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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竹似乎没有听见冯山的话,她沉着脸走进了里间。里间的炕也是热的,两床叠得整齐的被子放在炕脚,炕席似乎也被擦过了。这细微之处,文竹闻到了一丝女人的气息。这丝女人的气息,让她的心里复杂了一些。外间,冯山还在稀里呼噜地吃着。文竹袖着手在那站了一会儿。她看见窗户上一块窗纸被刮开了。她脱下鞋走上炕,用唾沫把那层窗纸粘上了。她脚触在炕上,一缕温热传遍她的全身。 冯山抹着嘴走了进来,他血红着眼睛半仰着头望着炕上的文竹。文竹的脸色像日光一如既往地冷漠着。她的手缓慢而又机械地去解自己的衣服,冯山就那么不动声色地望着她的举动。 她先脱去了袄,只剩下一件鲜亮的红肚兜,接下来她脱去了棉裤,露出一双结实而又丰满的大腿。她做这一切时,表情依旧那么冷漠着,她甚至没有看冯山一眼。 接下来,她拉过被子躺下了。她躺下时,仍不看冯山一眼地说:杨六没有骗你,我值那个价。 杨六和冯山横赌时,把文竹押上了。他在横赌自己的女人。文竹是杨六在赌场上赢来的,那时文竹还是处女,在文竹跟随了杨六一个月又十天之后,他又把文竹输给了冯山。 冯山把一条左臂押给了杨六,杨六就把文竹押上了。如果文竹就是个女人,且被杨六用过的女人,那么她只值冯山一根手指头的价钱。然而杨六押文竹时,他一再强调文竹是处女,冯山就把自己的一条手臂押上了。结果杨六输了,文竹就是冯山的女人了,时间是一个月。 文竹钻进被窝的时候,又伸手把红肚兜和短裤脱下来了,然后就望着天棚冲冯山说:这一个月我是你的人了,你爱咋就咋吧。 说完文竹便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只剩下两排长长的睫毛。 冯山麻木惘然地站在那里,他想了一下被子里文竹光着身子的样子。他甩下去一只鞋,又甩下去一只,然后他站在了炕上,他看了一眼躺在面前的文竹,想到了菊香。菊香每次躺在他面前,从来不闭眼睛,而是那么火热地望着他。 他脑子里突然一阵空白,然后就直直地躺在了炕上,昏天黑地睡死过去。 文竹慢慢睁开眼睛,望一眼躺在那里的冯山,听着冯山海啸似的鼾声,眼泪一点一滴地流了出来。 ------------ 第二章 文竹是父亲作为赌资输给杨六的。文竹的父亲也是个赌徒,一路赌下来,就家徒四壁了。年轻的时候,先是赌输了文竹母亲,输文竹母亲的时候,文竹才五岁。文竹母亲也是父亲在赌桌上赢来的,后来就有了文竹。在没生文竹时,母亲不甘心跟着父亲这种赌徒生活一辈子,几次寻死觅活都没有成功,自从有了文竹,母亲便安下心来过日子了。她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把孩子养大成人。母亲无法改变父亲的赌性,便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认命了。父亲在文竹五岁那一年,终于输光了所有的赌资,最后把文竹母亲押上了,结果也输掉了。文竹母亲本来可以哭闹的,但她却一滴泪也没有流。她望着垂头丧气蹲在跟前的文竹父亲,很平静地说:孩子是我的,也是你的,我走了,只求你一件事,把孩子养大,让她嫁一个好人家。 蹲在地上的父亲,这时抬起头,咬着牙说:孩她娘,你先去,也许十天,也许二十天,我就是豁出命也把你赢回来,咱们还是一家人,我不嫌弃你。 母亲冷着脸,“呸”地冲父亲吐了一口,又道:你的鬼话没人相信。你输我这次,就会有下次,看在孩子的分上,我只能给你当一回赌资,没有下回了。 父亲的头又低下去了,半晌又抬起来,白着脸说:我把你赢回来,就再也不赌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母亲说:你这样的话都说过一百遍一千遍了,谁信呢? 母亲说完拉过文竹的手,文竹站在一旁很冷静地望着两个人。五岁的文竹已经明白眼前发生的事了。她不哭不闹,冷静地望着父母。 母亲先是蹲下身,抱着文竹,泪水流了下来。 文竹去为母亲擦泪,母亲就说:孩子,你记住,这就是娘的命呀。 父亲给母亲跪下了,哽着声音说:孩她娘,你放心,你前脚走,我后脚就把你赢回来,再也不赌了,再赌我不是人养的。 母亲站起来,抹去脸上的泪说:孩子也是你的,你看着办吧。 说完便走出家门,门外等着接母亲的向麻子。向麻子赌,只赌女人,不押房子不押地,于是向麻子就走马灯似的换女人。赢来的女人没有在他身边待长的,多则几个月,少则几天。向麻子曾说,要把方圆百里的女人都赢个遍,然后再换个遍。 母亲走到门口的时候,文竹细细尖尖地喊了声:娘。 母亲回了一次头,她看见母亲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最后母亲还是头也不回地坐着向麻子赶来的牛车走了。 父亲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又去找向麻子赌去了,他要赢回文竹的母亲。父亲没有分文的赌资,他只能用自己的命去抵资。向麻子没有要父亲的命,而是说:把你裆里的家伙押上吧。 父亲望着向麻子,他知道向麻子心里想的是什么。向麻子赢了文竹的母亲,用什么赌向麻子说了算,他只能答应向麻子。结果父亲输了,向麻子笑着把刀扔在父亲面前。赌场上的规矩就是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没有收回的余地。除非你不在这个圈里混了。背上一个不讲信誉的名声,在关东这块土地上,很难活出个人样来,除非你远走他乡。 那天晚上,父亲爬着回来的。自从父亲出门之后,文竹一直坐在门槛上等着父亲。她希望父亲把母亲赢回来,回到以前温暖的生活中去。结果,她看到了浑身是血的父亲。 就是在父亲又一次输了的第二天,母亲在向麻子家,用自己的裤腰带把自己吊了起来。这是当时女人一种最体面、最烈性的死法。 母亲死了,父亲趴在炕上号哭了两天。后来他弯着腰,叉着腿,又出去赌了一次。这回他赢回了几亩山地。从此父亲不再赌了,性情也大变了模样。父亲赌没了裆里的物件,性格如同一个女人。 靠着那几亩山地,父亲拉扯着文竹。父亲寡言少语,每年父亲总要领着文竹到母亲的坟前去看一看,烧上些纸。父亲冲坟说:孩她娘,你看眼孩子,她大了。 后来父亲还让文竹读了两年私塾,认识了一些字。 父亲牛呀马地在几亩山地上劳作着,养活着自己,也养活着文竹。一晃文竹就十六了,十六岁的文竹出落成漂亮姑娘,方圆百里数一数二。 那一次,父亲又来到母亲坟前,每次到母亲坟前,文竹总是陪着,唯有这次父亲没让文竹陪着。他冲坟说:孩她娘,咱姑娘大了,方圆百里,没有人比上咱家姑娘。我要给姑娘找一个好人家,吃香喝辣受用一辈子。 父亲冲母亲的坟头磕了三个响头又说:孩她娘,我最后再赌一回,这是最后一回,给孩子赢回些陪嫁。姑娘没有陪嫁就没有好人家,这你知道。我这是最后一回了呀。 父亲说完冲母亲的坟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父亲走前冲文竹说:丫头,爹出去几天,要是死了,你就把爹埋在你妈身旁吧。这辈子我对不住她,下辈子当牛作马我伺候她。 文竹知道父亲要去干什么,“扑通”一声就给父亲跪下了。她流着泪说:爹呀,金山银山咱不稀罕,你别再赌了,求你了。 父亲也流下了泪,仰着头说:丫头,我跟你娘说好了,就这一次了。 父亲积蓄了十几年的赌心已定,十头牛也拉不回了。父亲又去了,他是想做最后一搏,用自己的性命去做最后一次赌资。结果没人接受他的“赌资”,要赌可以,把他的姑娘文竹作赌资对方才能接受。为了让女儿嫁一个好人家,十几年来,父亲的赌性未泯,他不相信自己会赌输,真的把姑娘赌出去,他就可以把命押上了,这是赌徒的规矩。久违赌阵的父亲最后一次走向了赌场。 结果他输得很惨,他的对手是隔辈人了。以前那些对手要么洗手不干了,要么家破人亡。这些赌场上的新生代,青出于蓝,只几个回合,他就先输了文竹给杨六,后来他再捞时,又把命输上了。 杨六显得很人性地冲他说:你把姑娘给我就行了,命就不要了。你不是还有几亩山地嘛,凑合着再活个十几年吧。 当文竹知道父亲把自己输给杨六时,和母亲当年离开家门时一样,显得很冷静。她甚至还冲父亲磕了一个头,然后说:爹,是你给了我这条命,又是你把我养大,你的恩情我知道。没啥,就算我报答你了。 说完立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杨六牵着一匹高头大马等在外面。文竹走了,是骑着马走的。 父亲最后一头撞死在母亲坟前的一块石头上。文竹把父亲埋了,文竹没有把父亲和母亲合葬在一起,而是把父亲埋在了另一个山坡上,两座坟头遥遥相望着。 文竹在杨六的身边生活了一个月又十天之后,她又作为杨六的赌资输给了冯山。 ------------ 第三章 冯山下决心赢光杨六身边所有的女人,他是有预谋的。冯山要报父亲的仇,也要报母亲的仇。 冯山的父亲冯老么在二十年前与杨六的父亲杨大,一口气赌了七七四十九天,结果冯老么输给了杨大。输的不是房子不是地,而是自己的女人山杏。 那时的山杏虽生育了冯山,仍是这一带最漂亮的女人。杨大念念不忘山杏,他和冯老么在赌场上周旋了几年,终于把山杏赢下了。 山杏还是姑娘时,便是这一带出名的美女。父亲金百万也是有名的横赌。那时金百万家有很多财产,一般情况下,他不轻易出入赌场,显得很有节制。赌瘾上来了,他才出去赌一回。金百万从关内来到关外,那时只是孤身一人。他从横赌起家,渐渐置地办起了家业,而且娶了如花似玉的山杏母亲。山杏的母亲是金百万明媒正娶的。有了家业,有了山杏母亲之后,金百万就开始很有节制地赌了。 后来有了山杏,山杏渐渐长大了,出落成这一带最漂亮的女人。漂亮的女人,从古至今,总是招摇出一些事情。山杏自然也不例外。 冯老么和杨大,那时都很年轻,年轻就气盛,他们都看上了山杏。关东赌徒,历来有个规矩,要想在赌场上混出个人样来,赢多少房子和地并不能树立自己的威信,而是一定要有最漂亮的女人。漂亮女人是一笔最大的赌资,无形,无价。凡是混出一些人样的关东赌徒,家里都有两个或三个漂亮的女人。这样的赌徒,不管走到哪里,都会让人另眼相看。 冯老么和杨大,那时是年轻气盛的赌徒,他们都想得到山杏。凭他们的实力,要想明媒正娶山杏,那是不可能的。金百万不会看上他们那点家财。要想得到山杏,他们只能在赌场上赢得山杏,而且要赢得金百万心服口服。 冯老么和杨大那时很清醒,凭自己的赌力,无法赢得金百万。金百万在道上混了几十年了,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从横赌起家,赌下这么多家产,这本身就足以说明金百万的足智多谋。那时的冯老么和杨大两个人空前地团结,他们要联手出击,置金百万于败地。而且在这之前,两人就说好了,不管谁赢出来山杏,两人最后要凭着真正的实力再赌一次,最后得到山杏。 刚开始,两人联起手来和金百万小打小闹地赌,金百万也没把两个年轻赌徒放在眼里,很轻松地赌,结果金百万止不住地小赌。先是输了十几亩好地,接着又输了十几间房产。这都是金百万几十年置办下来的家产,而且又输在了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赌徒手里,他自然是心有不甘。老奸巨猾的金百万也显得心浮气躁起来。那些日子,金百万和冯老么、杨大等人纠缠在一起,你来我往。金百万就越赌越亏,初生牛犊的冯老么和杨大显得精诚团结,他们的眼前是诱人的山杏,赢金百万的财产只是他们计划中的第一步,就像在池塘里捕抓到一条鱼一样,首先要把池塘的水淘干,然后才能轻而易举地得到那条鱼。心高气傲的金百万触犯了赌场上的大忌:轻敌又心浮气躁。还没等金百万明白过来,在几个月的时间里,他便输光了所有家产。金百万红眼了,他在大冬天里,脱光了膀子,赤膊上阵,终于把自己的女儿山杏押上了。这是冯老么和杨大最终的愿望。两人见时机到了,胜败在此一举了,他们也脱光了膀子和金百万赌了起来。三个人赌的不是几局,而是天数,也就是在两个月的时间里,谁先倒下,谁就认输了。这一招让他又中了两个年轻人的计,金百万虽然英豪无比,但毕竟是几十岁的人了,和两个年轻人相比,无论如何都是吃亏的。金百万在不知不觉中,又犯了一忌。 最终的结果是,在三个人赌到第五十天时,金百万一头栽倒在炕下,并且口吐鲜血,一命呜呼。冯老么和杨大在数赌注时,杨大占了上风,也就是说山杏是杨大先赢下的。两人有言在先,两人最终还是要赌一回的。 精诚合作的两人,最后为了山杏,又成了对手。结果是,冯老么最终赢得了山杏。后来,他们生下了冯山。 这么多年,杨大一直把冯老么当成了一个对手。这也是赌场上的规矩,赢家不能罢手,只有输家最后认输,不再赌下去,这场赌博才算告一段落。 杨大和冯老么旷日持久地赌着。双方互有胜负,一直处在比较均衡的态势。谁也没有能力把对方赢到山穷水尽。日子就不紧不慢地过着。 冯山八岁那一年,冯老么走了背字。先是输了地,又输了房子,最后他只剩下山杏和儿子冯山。他知道杨大这么多年一直都想赢得山杏。他不相信自己最终会失去山杏。输光了房子、地等所有家产的冯老么也红了眼了,同样失去理智的冯老么,结局是失去了山杏。 最后走投无路的冯老么只能横赌了,他还剩下一条命,对赢家杨大来说他无论如何要接受输家冯老么的最后一搏。冯老么就把自己的命押上了,且死法也已选好。若是输了,身上系上石头,自己沉入大西河。如果赢了,他就又有能力和有钱与杨大做旷日持久的赌博了。 孤注一掷的冯老么终于没能翻动心态平和的杨大的盘子。最后他只能一死了之了。赌场上没有戏言的,最后输家不死,也没人去逼你,你可以像狗一样地活下去。活着又有什么意思呢?没了房子没了地,老婆都没了,生就不如死了。关东人凭着最后那点尊严,讨个死法,也算是轰轰烈烈一场。赢得后人几分尊敬。 冯老么怀抱石头一步步走进了大西河,八岁的冯山在后面一声又一声地喊叫着。走进大西河的冯老么,最后回了一次头,他冲八岁的儿子冯山喊着说:小子,你听着,你要是我儿子,就过正常人的日子,别再学我去赌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大西河,连同那块石头沉入到河水中。 两天以后,冯老么的尸首在下游浮了上来。那块怀抱的石头已经没有了,他手里只抓了一把水草。 杨大很义气也很隆重地为冯老么出殡,很多人都来了,他们为冯老么的骨气,把场面整得很热闹,也很悲壮。 八岁的冯山跪在父亲的坟前,那时一粒复仇的种子就埋在了他年少的心中。 一个月后,山杏吊死在杨大家中的屋梁上。杨大没有悲哀,有的是得到山杏后的喜庆,他扬眉吐气地又一次为山杏出殡。山杏虽然死了,但却是自己的女人了。杨大把山杏的尸体葬到自己家的祖坟里,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斗转星移,冯山长大了,杨大的儿子杨六也长大了。 杨大结局也很不美好,在最后一次横赌中,他也走进了大西河,他选择了和冯老么一样的死法。当然,那是冯老么死了二十年以后的事了。 冯山和杨六就有了新故事。 ------------ 第四章 冯山是在菊香家长大的。菊香的父亲曾经也是个赌徒,那时他帮助冯老么和杨大一起去算计金百万。冯山和菊香是两位家长指腹为婚的。当时冯老么说:要是同性,就是姐妹或兄弟,要是异性就是夫妻。 在赌场上摸爬滚打的两个人,知道这种亲情的重要,那时冯山的父亲冯老么早已和菊香的父亲一个头磕在地上成为兄弟了。 冯山出生不久,菊香也落地了。菊香出生以后,父亲便金盆洗手了,他靠从金百万那里赢来的几亩地生活着。他曾经多次劝阻冯老么说:大哥,算了吧,再赌下去,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冯老么何尝不这么想,但他却欲罢不能。把山杏赢过来以后,杨大就没放过冯老么,树活一层皮,人活一口气。他不能让人瞧不起,如果他没有赢下山杏,借此洗手不干了,没人会说他什么。恰恰他赢下了山杏,山杏最后能和冯老么欢天喜地地结婚,就是看上了冯老么敢爱敢恨这一点。冯山的母亲山杏这一生只崇拜两个男人,一个是自己的父亲金百万,另一个就是冯老么。冯老么赢了父亲,又赢了杨大,足以说明冯老么是个足智多谋的男人。虽然山杏是个漂亮女人,但她却继承了父亲金百万敢赌、敢爱、敢恨的性格。父亲死了,是死在赌场上,这足以证明父亲是个响当当的汉子。她心甘情愿做父亲的赌资,山杏崇拜的是生得磊落,活得光明。父亲为了家业,为了她,死在赌场上,丈夫冯老么也为了自己死在赌场上。两个她最崇敬的男人走了,她也就随之而去了。 这就是冯老么所理解的生活,但他却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冯山走他的路。在临沉河前,他找到了菊香父亲,把冯山托付给了菊香父亲。两个男人头对头地跪下了,冯老么说:兄弟,我这就去了,孩子托付给你了。 菊香父亲点着头。 冯老么又说:冯山要是不走我这条路,就让菊香和他成亲,若是还赌,就让菊香嫁一个本分人家吧。 菊香父亲眼里已含了泪,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他只能想办法照顾好冯山。 冯山和菊香就一起长大了,他们从小就明白他们这层关系。当两人长大到十六岁时,菊香父亲把菊香和冯山叫到了一起,他冲冯山说:你还想不想赌? 冯山不说话,望着菊香父亲。 菊香父亲又说:要是还赌,你就离开这个家,啥时候不赌了,你再回来,我就是你爹,菊香就是你妹子。你要是不赌,我立马给你们成亲。 冯山“扑通”一声就给菊香父亲跪下了,他含着泪说:我要把父亲的脸面争回来,把我母亲的尸骨赢回来,埋回我冯家的祖坟,我就从此戒赌。 菊香父亲摇着头,叹着气,闭上了眼睛,他的眼里滚出两行老泪。 从此,冯山离开了菊香,回到了父亲留下的那两间草屋里。不久,菊香父亲为菊香寻下了一门亲事,那个男人是老实巴交种地的,家里有几亩山地,虽不富裕,日子却也过得下去。择了个吉日,菊香就在吹吹打打声中嫁给了那个男人。 菊香婚后不久,那个男人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从早到晚总是没命地咳嗽,有时竟能咳出一缕血丝来。中医便络绎不绝地涌进家门,看来看去的结果是男人患了痨病。接下来,男人便烟熏火燎地吃中药,于是男人的病不见好也不见坏。不能劳动了,那几亩山地一点点换成药钱,日子就不像个日子了。菊香就三天两头地回到父亲家,住上几日,临回去时,带上些吃食,带一些散碎银两,再回家住上些日子。日子就这么没滋没味地过着。好在她心里还有个男人,那就是冯山。 菊香出嫁前,来到了冯山的小屋里。两人从小明白他们的关系后,自然就知道了许多事理。在那时,菊香就把冯山当成自己男人看了。渐渐大了,这种朦胧的关系也渐渐地清晰起来,结果父亲却把她嫁给了这个痨病男人。她恨冯山不能娶她。 冯山的心里又何尝放下过菊香呢?他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他不想让菊香为自己担惊受怕,赌徒没有一个有好下场。他不想连累菊香,他甚至想过,自己不去走父亲那条路,但他的血液里流淌着父亲的基因,他不能这么平平淡淡地活着,况且母亲的尸骨还在杨大家的坟地里埋着。他要把母亲的尸骨赢回来,和父亲合葬在一起,他还要看见杨家家破人亡。只有这样他不安的心才能沉寂下来。最终他选择了赌徒这条路。 那次菊香是流着泪在求他。 菊香说:冯山哥,你就别赌了,咱们成亲吧。 他叹了口气道:今生咱们怕没那个缘分了。 菊香给他跪下了。 他把菊香从地上拉起来。 后来菊香就长跪不起了,他也跪下了,两个人就抱在了一起哭成一团。最后他说到了母亲,说到了父亲,菊香知道这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再后来,菊香就把衣服脱了,呈现在他面前。菊香闭着眼睛说:咱们今生不能成为正式的夫妻,那咱们就做一回野夫妻吧。 冯山愣在那里,他热得浑身难受,可是他却动不了。 菊香见他没有行动,便睁开眼睛说:你要是个男人,你就过来。 他走近菊香身旁,菊香说:你看着我的眼睛。 他就望着菊香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含着泪水,含着绝望。他的心疼了一下。 菊香问:你喜欢我吗? 他点点头。 菊香又说:那你就抱紧我。 他抱住了菊香,菊香也一把抱住了他,两个人便滚到了炕上…… 菊香喊:冤家呀…… 他喊:小香,我这辈子忘不了你呀…… …… 菊香的男人得了病以后,菊香便三天两头地从男人那里回来。她刚开始偷偷摸摸地往冯山这里跑,后来就明目张胆来了。刚开始,父亲还阻止菊香这种行为,后来他也觉得对不住菊香,找了一个痨病男人,便不再阻止了。 菊香后来生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叫槐。菊香怀上孩子时,就对冯山说:这孩子是你的。果然,孩子长满三岁时,眉眼就越来越像冯山了。 每当菊香牵着槐的手走进冯山视野的时候,冯山的心里总是春夏秋冬的不是个滋味。那时,他就在心里一遍遍地发誓:等赢光杨家所有的女人和母亲的尸骨,我就明媒正娶菊香。一想起菊香和槐,他的心就化了。 ------------ 第五章 冯山昏睡两天两夜之后,终于睁开了眼睛。他睁开眼睛便看见了文竹的背影,恍若仍在梦里。他揉了揉眼睛,再去望文竹时,他才相信眼前的一切不是梦,文竹就在他的身边,是他从杨六那里赢来的。他伸了一个懒腰坐了起来,一眼便望见了炕沿上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面条,面条上放着葱花,还有一个亮晶晶的荷包蛋,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真的是饿了。他已经有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在赌场上,他所有的心思都用在赌局上,没心思吃饭,也不饿。他端起面条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文竹这时回过身望了他一眼,他有些感激地望一眼文竹。 文竹别过脸依旧望着窗外。窗外正飘着雪,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文竹就说:这面条不是我给你做的。 冯山停了一下,他想起了菊香,三口两口吃完面条,放下碗,他推开外间门,看到了雪地上那双脚印。那是菊香的脚印。菊香刚刚来过。想起菊香,他的心里暖了起来。他端着膀子,冲雪地打了个喷嚏。他冲雪地呆想一会儿,又想了一会儿,关上门又走进屋里。 文竹的背影仍冲着他。他望着文竹的背影在心里冷笑了下,他不是在冲文竹冷笑,而是冲着杨六冷笑。现在文竹是他的女人了,是从杨六那里赢来的。 这时文竹就说:已经过去两天了,还有二十八天。 他听了文竹的话心里愣了一下,他呆呆地望着文竹后背,文竹的背浑圆、纤细,样子无限的美好。他就冲着文竹美好的后背说:你说错了,我要把你变成死赌。因为你是杨六的女人。文竹回过身,冷着脸一字一顿地说:冯山,你听好了,我不是谁的女人,我是还赌的。你就把我当成个玩意,或猪或狗都行。 文竹的话让冯山好半晌没有回过味来,他又冲文竹笑了笑。他想,不管怎么说,你文竹是我从杨六手里赢来的,现在就是我的女人了。想到这他又笑了笑。 他冲文竹说:我不仅要赢你,还要赢光杨六身边所有的女人,让他走进大西河,然后我给他出殡。 说到这,他就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母亲的尸骨还在杨六家的祖坟里埋着。这么想过了,从脚趾缝里升起蚂蚁爬行似的仇恨,这种感觉一直涌遍了他的全身。 他赢了文竹,只是一个月的时间,这被称为活赌。死赌是让女人永远成为自己的老婆。他首先要办到的是把文竹从杨六手里永远赢下来。一想起杨六,他浑身的血液就开始沸腾了,而眼前的女人文竹现在还是杨六的女人,只属于他一个月,想到这他的牙根就发冷发寒。 他冲文竹的背影说:上炕。 文竹的身子哆嗦了一下,但是没有动,仍那么坐着。 他便大声地说:上炕。 半晌,文竹站起来,一步步向炕沿走过去。她脱了鞋子坐在炕上。在这个过程中,她没望冯山一眼,脸色如僵尸。 冯山咬了咬牙说:脱。 这次文竹没有犹豫,依旧没有表情地脱去了绿裤红袄,又把肚兜和内裤脱去了,然后拉过被子,“咚”的一声倒下去。 冯山在心里笑了一下,心里咬牙切齿地说:杨六,你看好了,文竹现在可是我的女人。 冯山几把脱光了自己,掀开文竹的被子钻了进去。他抱住了文竹,身子压在她的身上。直到这时,他才打了个冷战,他发现文竹的身体冷得有些可怕,他抱着她,就像抱着一根雪地里的木头。这种冰冷让他冷静下来,他翻身从文竹身上滚下来。他望着文竹,文竹的眼睛紧紧闭着,她的眼角,有两滴泪水缓缓流出来。 冯山索然无味地从被子里滚出来,开始穿衣服。他穿好衣服,卷了支纸烟,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才说:你起来吧,我不要你了。 文竹躺在那里仍一动不动。 冯山觉得眼前的女人一点意思也没有,只是因为她现在还是杨六的女人,所以他才想占有她。 他站在窗前,刚才文竹站过的地方,望着窗外,窗外的雪又大了几分,洋洋洒洒的,覆盖了菊香留在雪地上的脚印。 文竹刚开始在流泪,后来就轻声哭泣起来,接着又痛?哭起来。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还有母亲,父亲最后一赌是为了自己,为了让自己有个好的陪嫁,然后找个好人家,可父亲却把自己输了,输给了赌徒。 刚才冯山让她脱衣服时,她就想好了,自己不会活着迈出这个门槛了,她要把自己吊死在房梁上。她恨父亲,恨所有的赌徒。可她又爱父亲,父亲是为她才做最后一搏的。这都是命,谁让自己托生在赌徒的家里呢?做赌徒的女人或女儿,总逃不掉这样的命运。母亲死后,父亲虽然不再赌了,可那层浓重的阴影,永远在她心头挥之不去。 她号哭着,为了母亲,也为父亲,更为自己,她淋漓尽致地痛哭着。 她的哭声让冯山的心里乱了起来。他回过头冲她说:从今以后,我不会碰你一根指头。我只求你一件事,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等我赢光杨六家所有的财产和女人,我就让你走,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文竹听了冯山的话止住了哭声,她怔怔地望着冯山。 冯山说:晚上我就出去,我不出去,杨六也会找上门来的。十天之后我就回来,到时你别走远了,给我留着门,炕最好烧热一些。 文竹坐在那,似乎听到了什么,又似乎什么也没听到。 冯山说:家里柜子里有米,地窖里有菜,我不在家,你别委屈了你自己。 冯山说:等我亲眼看见杨六抱着石头走进大西河,我就再也不赌了。要是还赌,我就把我的手剁下去。 冯山穿上鞋,找了根麻绳把自己的棉袄从腰间系上。他红着眼睛说:我走了,记住,我十天后回来。 说完冯山头也不回地开门出去了,走进风雪里。 文竹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门旁,一直望着冯山走远。不知为什么,她的心忐忑不安起来,不知为谁。自从父亲把自己输了,她的一颗心就死了,她觉得那时,自己已经死了。直到现在,她发现自己似乎又活了一次。她的心很乱,是为了冯山那句让她自由的话吗?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 第六章 冯山走进赌场的时候,杨六已经在那里等候了。赌场设在村外两间土房里,房子是杨六提供的。村外这片山地也是杨六家的。自从杨大那一辈开始,赌场上的运气一直很好,赢下了不少房子和地。这两间土房是杨六秋天时看庄稼用的,现在成了杨六和冯山的赌场。 杨六似乎等冯山有些时候了,身上落满了雪,帽子上和衣领上都结满了白霜。杨六那匹拴在树上的马也成了一匹雪马,马嚼着被雪埋住的干草。 杨六一看见雪里走来的冯山就笑了,他握住冯山的手说:我知道你今天晚上一准会来。 冯山咧了咧嘴道:我也知道你早就等急了。 两人走进屋里,屋里点着几只油灯,炕是热的,灶膛里的火仍在呼呼地烧着。两人撕撕扯扯地脱掉鞋坐在炕上。 杨六笑着问:咋样,我没骗你吧,那丫头是处女吧? 冯山不置可否地冲杨六笑了笑。 杨六仍说:那丫头还够味吧?玩女人么,就要玩这种没开过苞的。 冯山闷着头抽烟,他似乎没有听清杨六的话。 杨六这时才把那只快烧了手的烟屁股扔在地上,从炕上的赌桌上取出笔墨,一场赌战就此拉开了序幕。 赌前写下文书,各执一份,也算是一份合同吧。杨六铺开纸笔就说:我是输家,这回的赌我来押。 冯山摆摆手说:你押,你尽管押。 杨六就在纸上写:好地三十垧,房十间。 冯山就说:老样子,一只左手。 冯山身无分文,只能横赌。横赌、顺赌双方都可以讨价还价,直到双方认同,或一方做出让步。 杨六把笔一放说:我这次不要你的手,我要把文竹押上,文竹是我的。 冯山知道杨六会这么说,他要先赢回文竹,然后再要他的一只手,最后再要他的命。冯山也不紧不慢地说:那好,我也不要你房子,不要你地。我也要文竹,这次我赢了,文竹就永远是我的了。 杨六似乎早就知道冯山会这么说,很快把刚才写满字的纸放在一旁,又重新把两人的约定写在了纸上,写完一张,又写了一张,墨汁尚未干透,两人便各自收了自己那份,揣在怀里。 两人再一次面对的时候,全没了刚才的舒缓气氛,两人的目光对视在一起,像两名拳击手对视在一起的目光。杨六从桌下拿出了纸牌。 杨六这才说:在女人身上舒服了,赌桌上可不见得舒服了。 冯山只是浅笑了一下,笑容却马上就消失了。他抓过杨六手里的牌,飞快地洗着。 一场关于文竹命运的赌局就此拉开了序幕。 对两个人来说,他们又站在了同一起跑线上。冯山想的是,赢下文竹是他的第一步,然后赢光杨六的房子和地,再赢光杨六身边所有的女人,最后赢回母亲的尸骨,最后看着杨六抱着石头沉入大西河。这是他最后的理想。 杨六想的是,赢下冯山的命,在这个世界上他就少了个死对头,那时他可以赌也可以不赌。文竹只是他手里的一个筹码。他不缺女人。这几年他赢下了不少颇有姿色的女人。现在他养着她们,供他玩乐,只要他想得到随时可以得到。至于文竹,只是这些女人中的一个,但他也不想输给冯山,他要让冯山一败涂地,最后心服口服地输出自己的命,到那时,他就会一块石头落地了。然后放下心来享受他的女人,享受生活。也许隔三差五地赌上一回,那时并不一定为了输赢,就是为了满足骨子里那股赌性。他更不在乎输几间房子几亩地,如果运气好的话,他还会赢几个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直到自己赌性消失了,然后就完美地收山。杨六这么优越地想着。 冯山和杨六在赌场上的起点一样,终点却不尽相同。 灶下的火已经熄灭了,寒气渐渐浸进屋里。几只油灯很清澈地在寒气中摇曳着一片光明。冯山和杨六几乎伏在了赌桌上在发牌、叫牌,两人所有的心思都盯在那几张纸牌上。 文竹也没有睡觉,窗台上放着一盏油灯,她坐在窗前,听着窗外的风声、雪声。她无法入睡,她相信冯山的话,要是冯山赢下她会还给她一份自由。她也清楚,此时此刻,两个男人为了自己正全力以赴地赌着。她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怎样。 杨六赢下她的时候,她就想到了死。她在杨家住的那几天,看到了杨六赢下的那几个女人,她知道要是冯山输了,她也会像杨六家养的那几个女人一样,成为杨六的玩物。说不定哪一天,又会被杨六押出去,输给另外的张三或李四,自己又跟猫跟狗有什么区别。文竹在这样的夜晚,为自己是个女人,为了女人的命运担心。她恨自己不是男人。要是个男人的话,她也去赌一把,把所有的男人都赢下来,用刀去割他们裆里的物件,让他们做不成男人,那样的话,男人就不会把女人当赌资赢来输去的了。 当初杨六没要她,只想把她押出一个好价钱,现在冯山也没要她,她有些吃惊,也有些不解。当冯山钻进她的被窝里,用身体压住她的时候,她想自己已经活到尽头了。她被父亲押给杨六时,她就想,不管自己输给谁,她都会死给他们看。她不会心甘情愿地给一个赌徒当老婆。她知道,自己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冯山在关键时刻,却从她身上滚了下来,穿上衣服的冯山说出了那样一番话。为了这句话,她心里有了一丝感激,同时也看到了一丝希望。就是这点希望,让她无法入睡,她倾听着夜里的动静,想象着冯山赌博时的样子。她把自己的命运就押在了冯山这一赌上。窗缝里的一股风,把油灯吹熄了,屋子里顿时黑了下来。随着黑暗,她感受到了冷。她脱了鞋,走到炕上,用一床被子把自己裹住。这次,她在被子里嗅到了男人的气味,确切地说是冯山的气味,这气味让她暂时安静下来,不知什么时候,她偎着被子,坐在那里睡着了。 ------------ 第七章 文竹怀着莫名的心情,恍若在期盼什么的时候,菊香过来过一次,菊香的身后跟着槐。那时文竹正倚着门框,冲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地在愣神。菊香和槐的身影便一点点地走进文竹的视野,她以为这母子俩是路过的,她没有动,就那么倚门而立。 菊香和槐走进来。菊香望了眼文竹,文竹也盯着菊香,菊香终于立在文竹面前说:你就是冯山赢来的女人? 文竹没有回答,就那么望着眼前的母子俩。菊香不再说什么,侧着身子从文竹身边走过去,槐随在母亲身后,冲文竹做了个鬼脸。 菊香轻车熟路地在里间外间看了看,然后就动手收拾房间。先把炕上的被子叠了,文竹起床的时候,被子也懒得叠,就在炕上堆着。菊香收拾完屋子,又走到院里抱回一堆干柴,往锅里舀几瓢水,干柴便在灶下燃了起来。 文竹已经跟进了屋,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望着菊香。菊香一边烧火一边说:这炕不能受潮,要天天烧火才行。 文竹说:你是谁? 菊香抬头望了眼文竹,低下头答:菊香。 槐走近文竹,上下仔细打量了一会儿文竹问:你是谁?我咋没见过你? 文竹冲槐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槐的头。 槐仰着脸很认真地说:你比我妈好看。 文竹又冲槐笑了笑,样子却多了几分凄楚。 菊香伸出手把槐拉到自己身旁,一心一意地往灶膛里填柴,红红的火光映着菊香和槐。锅里的水开了,冒出一缕一缕的白气。菊香烧完一抱柴后立起了身,拉着槐走了出去。走到门口说:这屋不能断火。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文竹一直望着母子俩在雪地里消失。 冯山在走后第九天时,摇晃着走了回来。在这之前,菊香差不多每天都来一次。从那以后,文竹每天都烧水,因为她要做饭。冯山走后第五天的时候,菊香便开始做面条,做好面条就在锅里热着,晚上就让槐吃掉。第九天的时候,菊香做完面条,热在锅里,刚走没多久,冯山就回来了。那时文竹依旧在门框上倚着。这些天来,她经常倚在门框上想心事,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到底为什么。 当冯山走进她视线的时候,她的眼皮跳了一下,她就那么不转眼珠地望着冯山一点又一点地走近。 走到近前,冯山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低着头走进屋里。他径直走到灶台旁,锅里还冒着热气。他掀开锅盖,端出面条,脸伏在面条上深吸了两口气,然后就狼吞虎咽地大吃起来,很快那碗面条就被冯山吃下了肚,这才嘘了一口气。 文竹一直望着冯山。冯山走到炕前,“咚”的一声躺下去,他起身拉被子时看见了站在一旁一直望着他的文竹,他只说了句:我赢了,你可以走了。 刚说完这句话,冯山便响起了鼾声。冯山这一睡,便睡得昏天黑地。 文竹呆呆定定地望着昏睡的冯山,只几天时间,冯山变得又黑又瘦,胡子很浓密地冒了出来。 她听清了冯山说的话,他赢了。也就是说杨六把自己完整地输给了冯山,冯山让她走,这么说,她现在是个自由人了。她可以走了,直到这时,文竹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有个去处。家里的房子、地被父亲输出去了,自己已经没有家了。她不知道自己将去向何方,她蹲在地上,泪水慢慢地流了出来。她呜咽着哭了。 灶膛里的火熄了,屋子里的温度慢慢降了下来。 傍晚的时候,菊香带着槐又来了一次。菊香看见仰躺在那昏睡的冯山,文竹记得冯山刚躺下去时的姿势就是这个样子,冯山在昏睡时没有动过一下。 菊香动作很轻地为冯山脱去鞋,把脚往炕里搬了搬,又拉过被子把冯山的脚盖严实。做完这一切,又伸手摸了摸炕的温度。 文竹一直注视着菊香的动作。 菊香起身又去外面抱了一捆干柴。正当她准备往灶膛里填柴时,文竹走过去,从菊香手里夺过干柴,放入灶膛,然后又很熟练地往锅里填了两瓢水,这才点燃灶里的柴。火就红红地烧着,屋子里的温度渐渐升了起来。 菊香这才叹了口气,拉过槐。不看文竹,望着炕上睡着的冯山说:今晚烧上一个时辰,明天天一亮就得生火。 说完拉着槐走进了夜色中。 菊香一走,文竹就赌气地往灶膛里加柴,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赌气。 冯山鼾声雷动地一直昏睡了三天三夜,他终于睁开了眼睛。 在这之前,菊香已经煮好了一锅面汤。她刚走,冯山就醒了。菊香似乎知道冯山会醒过来似的,她出门的时候冲文竹说:他一醒来,你就给他端一碗面汤喝。 文竹对菊香这么和自己说话的语气感到很不舒服,但她并没有说什么。 当冯山哈欠连天醒过来的时候,文竹还是盛了碗面汤端到冯山面前。冯山已经倚墙而坐了,他看也没看文竹一眼,稀里呼噜地一连喝了三碗面汤,这才抬起头望了文竹一眼。他有些吃惊地问:你怎么还没走? 文竹没有说话,茫然地望着冯山。 冯山就说:你不信? 文竹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就那么望着他。 冯山又说:我说话算数,不会反悔。 文竹背过身去,眼泪流了出来,她不是不相信冯山的话。当父亲把她输给杨六的时候,她就想到了自己的结局,那就是死。她没有考虑过以后还有其他的活法。但是,冯山又给她一个自由身,这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将来的生活。 她为自己无处可去而哭泣。半晌,她转过身冲冯山说:你是个好人,这一辈子我记下了。 冯山摆摆手说:我是个赌徒。 她又说:你容我几天,等我有个去处,我一准离开这里。 冯山没再说什么,穿上鞋下地了,走到屋子后面,热气腾腾地撒了一泡长尿。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远方的雪地里菊香牵着槐的手正望着他。 他心里一热,大步向菊香和槐走去。 ------------ 第八章 冯山连赢了杨六两局,他把文竹赢了下来。他在这之前,从没和杨六赌过。但他一直在赌,大都是顺赌。当然都是一些小打小闹的赌法。他赢过房子也赢过地,当他接过输家递过来的房契和地契时,他连细看一眼都没有,便揣在怀里,回到家里他就把这些房契或地契扔在灶膛里一把火烧了。他没把这些东西放在眼里,他知道自己最后要和杨六较量,让杨六家破人亡,报父辈的仇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到现在他赢了多少房子多少地他也说不清楚,每到秋天,便会有那些诚实的农民,担着粮食给他交租子,地是他赢下的,租子自然是他的了。他就敞开外间的门,让农民把粮食倒到粮囤里,见粮囤满了,再有交粮食的人来到门前,他就挥挥手说:都挑回去吧,我这儿足了,农民就欢天喜地地担着粮食走了。 冯山把这些东西看得很轻,钱呀,房呀,地呀什么的,在赌徒的眼里从来不当一回事。今天是你的,明天就会是别人的了。就像人和世界的关系一样,赤条条地来了,又赤条条地走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生前所有的花红柳绿,富贵人生都是别人的了。 冯山很早悟透这些都源于父亲冯老么,父亲该赢的都赢过,该输的也都输过。他是眼见父亲抱着石头沉入大西河的,河水什么也没有留下,只留下几个气泡。这就是父亲的一辈子。 他十六岁离开菊香家便在赌场上闯荡,一晃就是十几年。身无分文的时候,他也赌过自己的命,有惊无险,他一路这么活了下来。他在练手,也在练心,更练的是胆量。他知道一个赌徒在赌场上该是一个什么样子,没有胆量,就不会有一个好的心态。子承父业,他继承了父亲冯老么许多优点,加上他这十几年练就的,他觉得自己足可以和杨六叫板了。 当他一门心思苦练的时候,杨六正在扩建自己的家业。父亲留给他的那份家业,又在杨六手里发扬光大了,不仅仅赢下了许多房子和地,还有许多年轻漂亮的女人,有些女人只在他手里过一过,又输给另外的人。杨六有两大特点,一是迷恋赌场,其次就是迷恋女人。他一从赌场上下来就往女人的怀里扎。杨六的女人,都非烈性女子,她们大都是贫困人家出来的。她们输给杨六后,都知道将来的命运意味着什么。今天她们输给杨六,杨六明天还会输给别人。她们来到杨六家,有房子有地,生活自然不会发愁,她们百般讨好杨六,一门心思拴住杨六的心,她们不希望杨六很快把自己输出去。杨六便在这些争宠的女人面前没有清闲的时候,今天在这厢里厮守,明天又到那厢里小住。杨六陶醉于现在的生活。如果没有冯山,他真希望就此收山,靠眼下的房子和地,过着他土财主似的生活。 杨六知道,冯山不会这么善罢甘休,文竹只是他的一个诱饵,他希望通过文竹这个诱饵置冯山于死地,就像当年自己的父亲杨大赢冯老么那样,干净利落地让冯山抱着石头沉入大西河里,那么他就什么都一了百了了。没想到的是,他一和冯山交手,便大出他的意料,冯山的赌艺一点也不比他差,只两次交锋,文竹这个活赌便成了死赌。 警醒之后的杨六再也不敢大意了,连续两次的苦战,与其说是赌博,还不如说是赌毅力,几天几夜不合眼,最后是冯山胜在了体力上,杨六支撑不住了才推牌认输的。 昏睡了几天之后的杨六,一睁开眼睛,那些女人就像往常一样争着要把杨六拉进自己的房间。杨六像轰赶苍蝇似的把她们赶走了,他要静养一段时间和冯山决一死战。那些日子,杨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他除了吃就是睡,对窗外那些讨好他的女人充耳不闻。每顿杨六都要喝一大碗东北山参炖的鸡汤,睡不着的时候,他仍闭目养神,回想着每轮赌局自己差错出在哪里。 文竹和冯山和平相处的日子里,觉得自己真的是该走了。 冯山在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里根本不在家,后来文竹发现冯山每次回来都带回一两只野兔或山鸡。她这才知道,冯山外出是狩猎去了。一天两顿饭都是文竹做的。对这点,冯山从来不说什么,拿起碗吃饭,放下碗出去。倒是菊香在文竹生火做饭时出现过几次,那时文竹已经把菜炖在锅里,菊香不客气地掀开锅盖,看了看炖的菜,然后说:冯山不喜欢吃汤大的菜。 说完就动手把汤舀出去一些,有时亲口尝尝菜,又说:菜淡了,你以后多放些盐。然后就又舀了些盐放在里面。 冯山晚上回来得很晚。他回来的时候,文竹已经和衣躺下了,冯山就在文竹很远的地方躺下,不一会就响起了鼾声。有时文竹半夜醒来,发现冯山在吸烟,烟头明明灭灭地在冯山嘴里燃着。她不知他在想什么,就在暗夜里那么静静地望着他。 随着时间的推移,文竹发现冯山是个好人。这么长时间了,他再也没碰过她,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没有。不仅这样,他还给了她自由,他是通过两次赌才把她赢下的,那是怎样的赌哇,她没去过赌场,不知男人们是怎样一种赌法。父亲的赌,让他们倾家荡产,还把生命都搭上了,她亲眼看见冯山两次赌,回来的时候,几乎让人认不出来了,她一想起赌,浑身便不由自主地发冷。她有时就想,要是冯山不赌该多好哇,安安心心地过日子,像冯山这么好心的男人并不多见,这么想过了,她的脸竟然发起烧来。 文竹又想到了菊香,她不知道菊香和冯山到底是什么关系,但看到菊香对冯山的样子,不知为什么,她竟然有了一丝妒意。看到菊香的样子,她越发地觉得自己在这里是多余的人了。她又一次想到了走,这一带她举目无亲,她不知去哪里。她曾听父亲说过,自己的老家在山东蓬莱的一个靠海边的小村里,那里还有她一个姑姑和两个叔叔。自从父亲闯了关东之后,便失去了联系。要走,她只有回老家这条路了,她不知道山东蓬莱离这里到底有多远,要走多少天的路,既然父亲能从山东走到这里,她也可以从这里走回山东。就在文竹下定决心准备离开时,事情发生了变故。 ------------ 第九章 冯山这次输给了杨六,冯山为此付出了一条左臂的代价。 文竹在冯山又一次去赌期间,做好了离开这里的打算。她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的,只有身上这身衣裤,她把身上的棉衣棉裤拆洗了一遍,找出了冯山的衣裤穿在身上。她不能这么走。她要等冯山回来,要走也要走得光明正大。缝好自己的衣裤后,她就倚门而立,她知道说不定什么时候,冯山就会从雪地里走回来,然后一头倒在炕上。 冯山终于摇摇晃晃地走进了她的视线,她想自己真的该走了,不知为什么,她竟有了几分伤感。她就那么立在那里,等冯山走过来,她要问他是不是改变主意了,如果他还坚持让她走,她便会立刻走掉。 当冯山走近的时候,她才发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当她定睛细看时,她的心悬了起来。冯山左臂的袖管是空的,那只空了的袖管结满了血迹。冯山脸色苍白,目光呆滞。一瞬间她什么都明白了,她倒吸了口冷气,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几步,她轻声问:你这是咋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和冯山说话。冯山什么也没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尾随着冯山走进屋里,冯山这次没有一头倒在炕上,而是伸出那只完好的右手把被子拉过来,靠在墙上,身体也随着靠了过去。她立在一旁想伸手帮忙,可又不知怎么帮,就那么痴痴呆呆地站着。良久,她才醒悟过来,忙去生火,很快她煮了一碗面条,上面撒着葱花,还有一个荷包蛋,热气腾腾地端到他的面前。冯山认真地望了她一眼,想笑一笑,却没有笑出来。伸出右手准备来接这碗面条,可右手却抖得厉害,冯山便放弃了接面条的打算。她举着面条犹豫了一下,最后用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到了冯山的嘴边。冯山接了,在嘴里嚼着,却吃得没滋没味,不像他以前回来吃碗面条,总是被他吃得风卷残云。后来冯山就摇了摇头,闭上了眼睛。 她放下面条不知如何是好地立在一旁,她问:疼吗? 他不说话,就那么闭着眼睛靠在墙上,脸上的肌肉抽动着。 她望着那支空袖管,凝在上面的血水化了,正慢慢地,一滴一滴地流下来。 她俯下身下意识地抚那只空袖管,她闻到了血腥气,她的后背又凉了一片。 她喃喃地说:你为啥不输我? 她的声音里带了哭音。 他终于又一次睁开了眼睛,望着她说:这事和你没关系。 说完这话身体便倒下了。 菊香和槐来到的时候,文竹正蹲在地上哭泣,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 菊香一看便什么都明白了,她跪在炕上声色俱厉地说:我知道早晚会有今天的,天哪,咋就这么不公平呀? 菊香伸手为冯山脱去棉袄,那只断臂已经简单处理过了,半只断臂被扎住了,伤口也敷了药。菊香又端了盆清水,放了些盐在里面,为冯山清洗着,一边清洗一边问冯山:疼吗?疼你就叫一声。 冯山睁开眼睛,望着菊香说:我就快成功了,我用这只手臂去换杨六所有家当。我以为这辈子我只赌这一回了,没想到…… 菊香一迭声地叹着气,帮冯山收拾完伤口后,拉过被子为冯山盖上,这才说:我去城里,给你抓药。 说完就要向外走,文竹站了起来,大着声音说:我去。 菊香望着她,冯山望着她,就连槐也吃惊地望着她。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她抓过菊香手里的钱,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她走得又急又快,百里山路通向城里,她很小的时候随父亲去过一次。就凭着这点记忆,义无反顾地向城里走去,她也不知道是一种什么力量在鼓动着她。 文竹一走,菊香的眼泪就流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说:本来这两天我想回去看看那个“死鬼”的。前两天有人捎信来,说那“死鬼”的病重了。 冯山微启眼睛望着菊香说:那你就回去吧,我这没事。不管咋说,他也是你男人。 菊香呜哇一声就大哭了起来,不知是为自己,还是为冯山,或者自己的男人。菊香悲痛欲绝,伤心无比地哭着。好久菊香才止住了哭声,哀哀婉婉地说:这日子啥时候才是个头哇。 一直就在那里的槐突然清晰地说:我要杀了杨六。 槐的话让菊香和冯山都吃了一惊,两个人定定地望着槐。 清醒过来的菊香扑过去,一把抱住槐,挥起手,狠狠地去打槐的屁股。她一直担心槐长大了会和冯山一样。她没有和槐说过他的身世,她不想说,也不能说,她想直到自己死时再把真相告诉槐。她一直让槐喊冯山舅舅。她和冯山来往时,总是避开槐。 槐被菊香打了,却没哭,跑到屋外,站在雪地里运气。 菊香冲窗外的槐喊:小小年纪就不学好,以后你再敢说,看我打不死你。 菊香止住眼泪,叹着气说:生就的骨头长成的肉。 菊香的泪水又一次流了出来,她一边流泪一边说:我真不知道以后的日子该咋过。 冯山望着天棚咬着牙说:杨六我跟你没完,我还有一只手呢,还有一条命哪。 菊香听了冯山的话,喊了声“老天爷呀!”便跑了出去。 文竹是第二天晚上回来的,她一路奔跑着,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二百里山路,又是雪又是风的。她不知摔了多少跟头,饿了吃口雪,渴了吃口雪。她急着往回赶,她知道冯山在等这些药。 她进门的时候,喘了半天气才说:我回来了。 冯山正疼痛难忍,被子已被汗水湿透了,他就咬着被角挺着。 文竹来不及喘气,点着了火,她要为冯山熬药。 菊香赶来的时候,冯山已经喝完一遍药睡着了。 ------------ 第十章 冯山输给了杨六一条手臂,使文竹打消了离开这里的念头。她知道冯山完全可以把自己再输给杨六,而没有必要输掉自己的一条手臂,从这一点她看出他是一个敢作敢为、说话算数的男人。仅凭这一点,她便有千万条理由相信冯山。 文竹在精心地照料着冯山。她照料冯山的时候是无微不至的,她大方地为冯山清洗伤口,换药,熬药,又把熬好的药一勺一勺喂进嘴里。接下来,她就想方设法地为冯山做一些合口的吃食。这一带不缺猎物,隔三差五的总会有猎人用枪挑着山鸡什么的从这里路过,于是文竹就隔三差五地买来野味为冯山炖汤。在文竹的精心照料下,冯山的伤口开始愈合了。 有时菊香赶过来,都插不上手。文竹忙了这样,又忙那样。屋里屋外的都是文竹的身影。 一次文竹正在窗外剥一只兔子,菊香就冲躺在炕上的冯山说:这姑娘不错,你没白赢她。 冯山伤口已经不疼了,气色也好了许多。他听了菊香的话,叹了口气说:可惜让我赢了,她应该嫁一个好人家。 菊香埋怨道:当时你要是下决心不赌,怎么会有今天?这是过的啥日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冯山想到了槐。一想到槐他心里就不是个味,本来槐该名正言顺地喊他爹的,现在却只能喊他舅。 冯山咬着牙就想,是人是鬼我再搏这一次,他知道自己壮志未酬。 半晌,菊香又说:你打算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 冯山没有说话,他不知道怎么打发文竹。当初他赢下文竹,因为文竹是杨六的一个筹码。他对她说过,给她自由,她却没有走,他就不知如何是好了。这些天下来,他看得出来,文竹是真心实意地照料他。以后的事情,他也不知会怎样,包括自己是死是活还是个未知数,他不能考虑那么长远。 菊香又说:有她照顾你,我也就放心了。明天我就回去,看看那个“死鬼”。 冯山躲开菊香的目光。他想菊香毕竟是有家的女人,她还要照看她的男人,不管怎么说那男人还是她的丈夫。这么想过了,他心里就多了层失落的东西。 他冲菊香说:你回去吧,我没事。 菊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就走了出去。外面文竹已剥完了兔子皮,正用菜刀剁着肉。她望着文竹一字一顿地说:你真的不走了? 文竹没有说话,也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 菊香又说:你可想好了,他伤好后还会去赌。 文竹举起菜刀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但很快那把菜刀还是落下去了,她更快地剁了起来。 菊香还说:他要是不赌,就是百里千里挑一的好男人。 文竹这才说:我知道。 菊香再说:可他还要赌。 文竹抬起头望了眼菊香,两个女人的目光对视在一起,就那么长久地望着。菊香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她又说:你可想好喽,别后悔。 文竹一直望着菊香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 那天晚上,窗外刮着风,风很大,也很冷。 冯山躺在炕头上无声无息,文竹坐在炕角,身上搭着被子,灶膛里的火仍燃着。 文竹说:你到底要赌到啥时候? 冯山说:赢了杨六我就罢手。 文竹说:那好,这话是你说的,那我就等着你。 冯山又说:你别等着我,是赢是输还不一定呢。 文竹又说:这不用你管,等不等是我的事。 冯山就不说什么了,两人都沉默下来。窗外是满耳的风声。 文竹还说:你知道我没地方可去,但我不想和一个赌徒生活一辈子。 冯山仍不说话,灶膛里的火有声有色地燃着。 文竹再说:那你就和杨六赌个输赢,是死是活我都等你,谁让我是你赢来的女人呢。 冯山这才说:我是个赌徒,不配找女人。说到这他又想到了菊香还有槐,眼睛在黑暗里潮湿了。 文竹不说话了,她在黑暗里静静地望着冯山躺着的地方。 ------------ 第十一章 冯山找到杨六的时候,杨六刚从女人的炕上爬起来。杨六身体轻飘飘地正站在院外的墙边冲雪地里撒尿。他远远就看见了走来的冯山,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没料到冯山这么快就恢复了元气。 上次冯山输掉了一条手臂,是他亲眼看见冯山用斧头把自己的手臂砍了下去,而且那条手臂被一只野狗叼走了。杨六那时就想,冯山这一次重创,没个一年半载的恢复不了元气。出乎他意料的是,冯山又奇迹般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他不知所措地盯着冯山一点点地向自己走近,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在杨六的心头。 一场你死我活的凶赌,不可避免地发生了。还是那间小屋,冯山和杨六又坐在了一起。冯山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他不可能把剩下那只手押上,如果他输了,虽能保住自己的一条命,但他却不能再赌了。冯山不想要这样的结局,他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冯山便把自己的性命押上了。如果他输了,他会在大西河凿开一个冰洞,然后跳进去。 杨六无奈地把所有家产和女人都押上了。杨六原想自己会过一个安稳的年,按照他的想法,冯山在年前是无论如何不会找上门的,可冯山就在年前找到了他。 无路可退的杨六也只能殊死一搏了,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早一天摆平冯山,他就会早一天安心,否则他将永无宁日。杨六只能横下一条心了,最后一赌,他要置冯山于死地,看见冯山跳进西大河的冰洞里。 两人在昏暗的油灯下,摆开了阵势。 文竹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忐忑不安过,自从冯山离开家门,她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她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她一会站在窗外,又一会站在门里。 冯山走了,还不知能不能平安地回来,冯山走时,她随着冯山走到了门外,她一直看着冯山走远,冯山走了一程回了一次头,她看见冯山冲她笑了一次,那一刻她差点哭出声来,一种很悲壮的情绪瞬间传遍了她的全身,她不错眼珠的一点点望见冯山走远了。 无路可去的文竹,把所有的希望都系在了冯山身上。当初父亲输给杨六,杨六又输给冯山的时候,她想到了死,唯有死才能解脱自己。当冯山完全把她赢下,还给她自由的时候,死的想法便慢慢地在她心里淡了下去。当冯山失去一条手臂时,她的心动了,心里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渴望燃烧了起来,她相信冯山,相信他说的每一句话。文竹现在被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期盼折磨着。 两天过去了,三天过去了。冯山还没有回来。文竹跪在地上,拜了西方拜东方,她不知道冥冥的上苍哪路神仙能保佑冯山。文竹一双腿跪得麻木了,仍不想起来,站起来的滋味比跪着还难受,于是她就那么地久天长地跪着。跪完北方再跪南方。 五天过去了,七天过去了。 冯山依旧没有回来,文竹就依旧在地上跪着,她的双腿先是麻木,然后就失去了知觉。她跪得心甘情愿,死心塌地。 十天过去了。 冯山仍没有回来。 文竹的一双膝盖都流出了血,她相信总有一天她会等来冯山的。 窗外是呼啸的风,雪下了一场,又下了一场,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便混沌在一处了。 文竹跪在地上,望着门外这混沌的一切,心里茫然得无边无际。第十五天的时候,那个时间差不多是中午,文竹在天地之间,先是看见了一个小黑点,那个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她慢慢地站了起来,她终于看清,那人一只空袖筒正在空中飘舞,她在心里叫了一声:冯山。她一下子扶住门框,眼泪不可遏止地流了出来。 冯山终于走近了,冯山也望见了她,冯山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一下,却没有笑出来,他站在屋里仰着头说:我赢了,以后再也不会赌了。 说完便一头栽在炕上。 ------------ 第十二章 冯山赢了,他先是赢光了杨六所有的房子、地,当然还有女人。杨六就红了眼睛,把自己的命押上了,他要翻盘了,赢回自己的东西和女人。 当冯山颤抖着手在契约上写下字据时,他的心里“咕咚”响了一声,那一刻他就知道,自己的目的达到了。父亲的仇报了,父亲的脸面他找回来了。 杨六的结局有些令冯山感到遗憾,他没能看到杨六走进西大河。杨六还没离开赌桌,便口吐鲜血倒地身亡了。 冯山昏睡了五天五夜后,他起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很隆重地为母亲迁坟。吹鼓手们排着长队,吹吹打打地把母亲的尸骨送到冯家的祖坟里,和冯山的父亲合葬在一处。冯山披麻戴孝走在送葬队伍的前面,母亲第一次下葬的时候,那时他还小,那时他没有权利为母亲送葬,杨家吹吹打打地把母亲葬进了杨家的坟地。从那一刻,他的心里便压下了一个沉重的碑。此时,那座沉重的碑终于被他搬走了。他抬着母亲的尸骨,向自家的坟地走去。他一边走一?边冲着风雪喊:娘,咱们回家了。 他又喊:娘,这么多年,儿知道你想家呀。 他还喊:娘,今天咱们回家了,回家了…… 冯山一边喊一边流泪。 风雪中鼓乐班子奏的是《得胜令》。 安葬完母亲没多久,冯山便和文竹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不久之后,菊香和槐回到了这里,他们回来就不想再走了。菊香和槐都穿着丧服,菊香的痨病男人终于去了。 当菊香牵着槐的手走进冯山两间小屋的时候,这里早已是人去屋空了,留下了冷灶冷炕。 槐摇着母亲的手带着哭腔说:他走了。 菊香喃喃着:他们走了。 槐说:他们会回来么? 菊香滚下了两行泪,不置可否地摇摇头。 槐咬着牙说:我要杀了他。 菊香吃惊地望着槐,槐的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槐又说:我早晚要杀了他。 “啪”菊香打了槐一个耳光,然后俯下身一把抱住槐,“哇”的一声哭了,一边哭一边说:不许你胡说。她在槐的眼神里看到了那种她所熟悉的疯狂。当年冯山就是这么咬着牙冲杨家人说这种话的。她不想也不能让槐再走上冯山那条路。 菊香摇晃着槐弱小的身子,一边哭一边说:不许你胡说。 槐咬破了嘴唇,一缕鲜血流了出来,眼睛里蓄满了泪水。 菊香就号啕大哭起来。 几年以后,这一带的赌风渐渐消失了,偶尔有一些小打小闹的赌,已经不成气候了。赌风平息了,却闹起来胡子。 很快,一支胡子队伍成了气候。一只失去左臂的人,是这只胡子队伍的头,被人称作“独臂大侠”,杀富济贫,深得人们爱戴。 又是几年之后,一个叫槐的人,也领了一班人马,占据了一个山头,这伙人专找独臂大侠的麻烦。 两伙人在山上山下打得不可开交。 人们还知道“独臂大侠”有个漂亮的压寨夫人,会双手使枪,杀人不眨眼。 这又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 卷二 细菌(中部) ------------ 第一章 冯山伏击日本人的车队,没想到会碰见槐。槐是驻扎在二龙山镇日本守军宪兵队的队长,冯山早就知道,但他没想到的是,会在日本人途经大金沟的山路上和槐迎头相撞。 冯山带着自己的弟兄在大金沟的山路上已经埋伏两天一夜了,天空是阴的,有风,是北风,硬硬的,像刀子,风里裹挟着雪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埋伏的时候,起初他们的手脚被冰得猫咬狗啃似的疼,后来就麻木了,寒冷顺着他们周身每根汗毛的孔隙丝丝缕缕地钻进他们的五脏六腑,每个人就像冰一样了。 这次伏击日本人的车队是得到了二龙山镇线人的通报,所谓的线人就是冯山一伙的弟兄,日本人来到二龙山没多久,这个弟兄就专给日本宪兵队去做饭了。弟兄潜在日本人的兵营里,许多大事小情他都知道,比如吃饭的人多了或者少了,依照这样的变化,就能推算出日本人的行踪。线人弟兄也不声张什么,把打听到的消息,写成一个小纸条放到二龙山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冯山也差人三天两头地往二龙山镇里跑,一是打探日本人的消息,再就是取回线人的情报。 这次伏击日本人就是线人孔二狗传出的纸条,纸条上写道:两天内日本人要途经大金沟,他们这次运送的东西是“干货”。 搞日本人已经是冯山这伙弟兄们最大的营生了。日本人一来,驻扎在山上各绺子弟兄们的确没什么营生了,开镖局的或者是一些大户人家,走的走逃的逃,只剩下日本人了。以前不论是镖局还是大户总会有些项目要走动,途经二龙山时,有的主动留下一些买路钱,就是不主动的,冯山差上几个弟兄拦路放上几枪,或吆喝几声,也会让那些大户或押镖的队伍留下些“干货”。冯山这人不贪,他教导跟自己干的这些弟兄们也不要贪,够吃够喝,图个温饱就行。在二龙山的山下他们还开垦了一块荒地,每到春天下种的时候,冯山带着弟兄们去到那片荒地上耕种,秋天收获,把一担担粮食运到山上,一冬的吃食就算是解决了。冬天的时候,还可以去狩猎,和冯山干上这行的人大都是猎户出身,他们手里有枪,是火枪,枪法很准,不论飞的或跑的猎物,只要出现在火枪的射程内,十有八九都不会逃脱,冯山一伙人生活在一种自给自足的状态之中。 自从日本人来了之后,一切都被打破了,日本人不仅封山还封屯,原来二龙山周围是一片活水,这一封一限,变成了死水一潭了。弟兄们都在仇恨日本人,他们把日本人当成了头号死敌,既然日本人不让他们好好地活,他们也不想让日本人消停,他们要吃日本人的大户,他们也只能吃日本人了。冯山派人打听过,关外这一带已经是日本人的天下了,关内有几个地方正和日本人打着,看来也坚持不了多久了。 冯山就经常劫持日本人的运输队,经常能搞到一些粮食或者军火。军火装备给了自己的弟兄,这些日本造的家伙比火枪好用多了,射出去的是子弹而不是枪砂,子弹的声音撕破空气发出悠悠的声音,听起来就让人感到兴奋。弄来的一些粮食和日本人生产的罐头自然成为了一伙人的伙食,冯山把日本人当成了衣食父母,经常下山去搞日本人。 日本人也进山剿过他们,二龙山地势险要,只有两条通道,一是二龙山的龙背,还有一条龙腿可以通行,其余的地方都是悬崖峭壁,当初冯山戒了赌上山当绺子,就是看好了二龙山的地势。 日本人进山清剿时,冯山一点也不担心,他让人把龙背和龙腿这两条道收好了,都躲在暗处,有的在树上,有的在巨石后头,有的甚至躲在山洞里。龙背和龙腿路很窄,只能并行两三个人,日本人上来时也就是三两个人,便成了活靶子,比打那些飞禽走兽好打多了,一枪一个,有时一枪打个串葫芦,甚至一枪两三个都不止。日本人剿了几次山,扔下几十具尸体就回去了,再也不提清山这个茬了,他们开始封山,要饿死困死他们这伙人。于是搞日本人、打破日本人的封锁便成了冯山这伙人的当务之急。 日本人一个运输队途经大金沟是线人孔二狗传出来的,每次孔二狗传出来的消息都千真万确,相信这次也不会有错,冯山和弟兄们在大金沟的山凹里埋伏着,忍饥挨冻就是为了搞到日本人的“干货”。有了“干货”,他们这伙人就可以过冬了。 时间一点点消失,冬天的太阳虚弱无力,似有似无地在云后时隐时现,地上的白毛风飕飕地刮着。 孔大狗爬到冯山近前,冯山已经看不清孔大狗的眉眼了,他的眉毛和胡子上已经被霜挂满了,包括狗皮帽子的两只护耳。冯山想笑,嘴一动感觉到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便只咧咧嘴。孔大狗是孔二狗的哥哥,哥俩都是第一批起绺子时跟冯山上山的弟兄。后来孔大狗的爹去世了,家里就剩下一个老娘,冯山就让孔二狗下山回镇上去照顾老娘了。孔二狗人是下了山,但心仍在山上,日本人一来,他就充当起了线人这个角色。 爬到冯山身边的孔大狗含混不清地说:大哥,日本人这帮犊子怕是来不了了,我看咱们还是回吧。 冯山仰起头看了眼苍凉的冬日,又把头转向一群趴冰卧雪的弟兄们才说:二狗的消息从来没差过,都等了两天了,再等等,要不这冻就白挨了。 话还没说完,孔大狗就叫了一声:大哥,你看。 他们就看到了日本人的车队,领头的是日本人的摩托车,有三辆,挎斗里坐着日本兵,枪架在挎斗外,后面还有两辆日本军车,车上蒙着军布,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日本人一出现,弟兄们就兴奋起来,他们有的躲在树后,有的钻进了雪壳子里,此时都亮出了怀里抱着的家伙,这些枪都是以前从日本人那里搞来的家伙,有机枪也有三八大盖。他们受冷挨冻就是等着这一刻的出现,他们不能不兴奋。日本人他们见得多了,一点也不慌张,寒冷被兴奋取代了,不用冯山吩咐,他们各自抢占了有利地势,就等冯山的枪一响,他们就下手了。 日本人的摩托车和卡车行驶在雪路上一点也不快,甚至有些气喘吁吁的样子。好不容易等到进入了射程之内,冯山从雪壳子里站了起来,他左臂的空袖筒随风飘荡,他的右手一枪,枪响过后,驾驶第一辆摩托车的日本兵便一头栽了下来。 接着就枪声大作了,这种伏击让日本人始料不及,但还是仓促应战,有十几个日本兵从帆布车里钻出来疯狂地向冯山这边射击。冯山手下这伙三十几个弟兄,个个都是神枪手,手里的家伙都不软,只几个回合,日本人手里的家伙就哑了火。冯山把枪别在腰上,他挥了一下手,弟兄们便嗷叫着冲了上去。 冯山登上车时就有些发怔,车上只有两个硕大的橡胶皮桶,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干货”。孔大狗等弟兄也爬到了车上,他哆嗦着声音说:大哥,车上没有干货。 冯山说:把这东西抬上。 几个人不由分说,把两个橡胶桶就弄到车下,四个人抬着桶就要走。冯山想围着车再查看一番,不料,又有两辆车驶了过来。有人叫了一声:大哥,又来两个。 当他们四散着准备迎击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两辆车上跳下了足有几十人,有日本人也有宪兵,他们很快地就围了上来。看来后面这两辆车是保护前面日本人车上的东西的,不知什么原因几辆车拉开了距离。 也就是在这时,冯山看到了槐的身影,他对槐太熟悉了,虽然他没和槐照过几次面,但只要槐一出现,他立马能从空气中嗅到槐的气息。 冯山只愣了一下神,两伙人便接上了火,匆忙之中,冯山看见几个弟兄倒下了。冯山知道此处不能恋战。他冲弟兄们喝了一声:撩干子!这是绺子的行话,就是撤的意思。 弟兄们就往后山撤去,又有几个人倒下了,日本人和宪兵也不停地有人倒下去。冯山一边掩护抬橡胶桶的弟兄们,一边在日本追兵中寻找槐的身影。他跑到一棵树后,挥手打了一枪,一个日本人倒下了,他还没把头缩回来,一发子弹飞过来,他的狗皮帽子便被打飞了,一股寒气兜头砸过来。他顺眼看去,槐正举着冒烟的枪立在雪壳子后面。 孔大狗看见了,大叫一声:大哥,我要杀了这个兔崽子。 孔大狗冲过来,只是一瞬,槐便隐去了。 后面是鬼子不舍不弃的追逐,子弹漫天飞着。鬼子和宪兵呈扇面冲了过来,冯山有些发怔,他截过鬼子有好多次了,从来没有见过日本人这样的阵势。以前不论是军火还是粮食,日本人最多也就是有一个班左右的兵力保护,丢了也就丢了,从没见过日本人这么舍身忘死地追赶过。今天就是为了两个橡胶皮桶,这是怎么了? 日本人越来越近,冯山就大喊着:撩,快点撩。 他们只要冲上山坡,再过一个沟,就可以踏上二龙山的脊背了,只要踏上二龙山那就是他们的地盘了,那里有弟兄们接应。 日本人和宪兵就像一块橡皮糖,甩不掉,摆不脱,在后面紧追不舍,日本人甚至还打开了炮,把他们撤退的路线封住了,有几个跑在前面的弟兄,被炸弹击中了,血红红地染在了雪地上。 就在这时,从对面山坡上杀下来一队人马,他们迎头搞了追过来的日本人一家伙,日本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弄蒙了,调转火力向另一伙人杀去。 冯山这才带着弟兄们爬上了二龙山的龙背。冯山安全了,回望的时候,才发现是肖大队长的人马和日本人接上了火。他不知道肖大队长的人马为何会在这出现,他来不及多想什么,让人抬着两个橡胶桶向山上走去。 冯山自从拉杆子到二龙山以来,受到了最严重的一次重创,他数了数,有十几个弟兄没有回来。面对着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橡胶桶他有些愣神。冯山不是怕死之人,可兄弟们再也回不来了,冯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味道了。如果没有冯山最后一赌,他也不会来到二龙山。 ------------ 第二章 冯山最后一赌,杨六输了。杨六挣开了手,纸牌纷纷扬扬地落在了地上。杨六接着抬起了脸,冯山看到杨六的一张脸寡白,眼里充满了血丝。冯山还看到杨六眼里死亡的气息。当初他输给杨六一只胳膊时,也许自己的眼神和杨六的也相差无几。 认赌服输,这是道上人的规矩,杨六就是杨六,杨六撑起身子说了一句:冯山你赢了,房子和地,还有女人,都是你的了。说完他摇了两摇,晃了两晃,突然口喷鲜血,一头栽在了炕上。 冯山望着气绝命断的杨六,摇晃了一下,他还是手扶着墙走出屋门。此时,太阳西斜,把西天染得红彤彤一片。他盯着西天,父亲就是在这样的季节和时辰怀抱石头走进大西河的。虽然杨六倒在了炕上,但他仿佛看见了杨六用一条绳子,一头系在脖子上,一头系在石头上,然后怀抱石头一步步向大西河走去,嘴里还哼着二人转的曲调。父亲就是这么去的。 他摇摇头,幻觉消失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杨六的房子,再次转过头时,他冲着红彤彤的西天大笑两声,冲着茫茫雪野喊:爹,娘,冯山赢了,终于赢了。他抹了一把脸,那里早已湿湿凉凉了一片。 他向家的方向走去,北风吹起他的空袖筒一飘一荡的,他的样子很潇洒也很随意。北风吹起地面上的浮雪,打着旋,白蛇似的东奔西突着。他想到了文竹,想到了菊香还有槐,心里就暖了一下,又暖了一下。 当他出现在家门前时,他第一眼看见了文竹,文竹正跪在自家门前像一面旗似的冲他迎风招展着。他笑了一下,肉就僵在脸上,到了近前,他看见了文竹满脸的泪水以及流着血的膝盖,血浸透棉裤流到了外面。他知道在这半个月的时间里,文竹在家一直为他跪天跪地,求神告佛愿他早日赢了杨六平平安安地回来。他冲文竹又笑一笑道:我赢了,再也不赌了。文竹听了他的话,摇晃了一下,几乎要跌倒,他把文竹抱在了怀里。文竹用手死命地把他抱住,头扎在他怀里,“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僵着身子站在那里,竟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文竹挺起胸,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一口冯山,冯山叫了一声,文竹低声说:你这个冤家。他用一只手臂抱着文竹走进了屋里。他把文竹横放在炕上,火炕已烧得滚热,一股热浪汹涌着扑了过来。 他用牙用手撕扯着文竹的衣服,文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他把文竹脱光了,又去脱自己的衣服,然后就像恶狼似的扑在文竹的身上,文竹这时才把眼睛合上,嘴里叨咕一句:你这个冤家呀。 文竹在那一夜,完完全全地成为了冯山的女人。后来文竹用滚烫的身子把冯山拥住了,铁嘴钢牙地说:我是你的女人了,以后你要对我好。冯山睁大眼睛,没有说话,看了文竹一眼,一翻身又把文竹压在了身下,文竹就湿着声音说:冤家呀—— 此时,屋外的雪地上菊香牵着槐的手正立在冯山的窗前,她听见了冯山和文竹的谈话,她转过身牵着槐的手,向家的方向走去。槐扬起脸看到了母亲脸上的泪。槐说:娘,他为啥不娶你? 菊香蹲下身子把槐搂在怀里,突然大哭起来。 槐望着天上的星星,冬天的天空干冷脆裂,星星的光芒也干干冷冷。槐的声音就冷着说:娘,他对不起你,我要杀了他。 菊香听了这话,突然止住哭,挥手打了槐一巴掌,狠着声音说:大人的事和你没关系,你别管。然后拉起槐的手风也似的往回家的路上走,槐趔趄着身子跟着母亲的拖拽。 菊香这么多年的心也就死了,二十多年前父亲把她许配给冯山,因为冯山的赌,最后她无奈嫁给患了痨病的男人。可她心里装的依然是冯山,甚至他们有了槐。然而冯山的赌仍没有休止,她只能在心里一遍遍为冯山祈祷,在无望的日子里煎熬着自己。后来冯山从杨六那里赢回了文竹,先是活赌,最后又变成了死赌。文竹永远是冯山的了,可她在冯山的眼里没有看到他对文竹一星半点的欲意。她似乎满足,又似乎失落。她从内心里希望冯山有个美好幸福的结局,像正常人一样,不再赌了,有个家,过正常人的日子,但似乎又不希望和冯山过日子的人是文竹。难道是自己?如果自己能接受冯山的赌徒身份,也许她也不会嫁给那个痨病鬼丈夫。在半个月前,冯山和杨六在赌场昏天黑地拼杀的时候,痨病鬼丈夫也倒完了最后一口气,扔下一堆不甘心,撒手而去。丈夫死了,冯山成为她生命中唯一的牵挂。就在这时,文竹却走进了冯山,日子就是另外一种样子了。 那天晚上,菊香把自己埋在被子里压抑着哭了好久。突然她被槐叫醒了,槐说:娘,你别哭了,我要杀了他。 菊香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看到槐光着上半身坐在炕上,冷着一张小脸。菊香挥手打了槐一巴掌说:大人的事你别管。槐梗着脖子说:我一定杀了他。菊香就骇住了。 冯山赢了,他把母亲的尸骨很隆重地从杨家的坟地迁到了自家坟地。父亲把母亲输给杨家时他还小。母亲烈性把自己吊死了,杨家依然把母亲葬在了杨家的坟地。现在他终于从杨六手里把母亲赢了回来,也赢回了冯家的尊严。办完这一切时,他真的想好好过日子了,和文竹一起过普通人的日子。虽然,他赢光了杨家的房子和地,可他对那些东西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做完这一切时,他也想到了菊香,一想到菊香他心里就杂七杂八的乱。后来他就不想了,他想过日子。日子还没过出个眉目,日本人就来了。 日本人不仅封山还封屯,杀了很多人,有几个烈性的猎户,怀端着火枪和日本人拼了,日本人一挥手就把这些反抗的人撂倒了。 一天夜里,冯山从外面回来,他咬着牙,抖着声音说:我要上山了,日子没法过了。 文竹看着冯山,这些天他早出晚归的似乎在酝酿一件大事,就像他当年去赌一样。文竹听了冯山的话,就那么不错眼珠地望着他。 冯山说:你可以像以前一样过日子,我不拖累你。 文竹冷静地说:你去哪,我就跟到哪,别忘了,我是你的女人。 又一个风高夜黑的夜晚,冯山带着文竹绕过日本人的封锁线一头扎进了二龙山。 后来又有许多人投奔了冯山,有猎户也有农民,他们用自己的血性抗击着日本人。 ------------ 第三章 这次伏击日本人,弟兄们肩扛手抬地弄回两只橡胶桶,那桶很严实,似乎已经长在了一起。 回到山上的冯山,看到文竹,他却一点也不高兴。文竹带着人在二龙山的脊背上接应了他们,文竹已经不是以前让人当赌资的文竹了。那会儿的文竹就是一个弱女子,任人输任人赢,她只能以命捍卫自己的尊严。现在的文竹身份是二龙山的压寨夫人,身穿狐狸皮袄,扎牛皮腰带,她的肋下左右两侧插着两把二十响盒子枪。山上几年的生活,历练得文竹左右手同时开枪,弹无虚发。冯山带着弟兄们下山去弄日本人的“干货”,都是文竹带着一些人去接应。每次看到文竹,冯山不管多苦多累,他总是在心底有种莫名的兴奋和冲动,所有的疲劳和不快都转瞬烟消云散了。这次却不同,他看到文竹只咧嘴笑一笑。文竹看一眼那两只橡胶桶,知道这次冯山算是空手而归了。文竹就淡然着安慰道:回来就好,干咱们这行的,没有不失手的。 冯山就木木呆呆地望着摆在眼前的那两只橡胶桶,一干弟兄们围着橡胶桶驴拉磨似的转着圈子,有人就说:大哥,这东西这么沉,莫不是黄金吧? 孔大狗就踢了那人一脚道:没见识的东西,你见过金子用桶装哇? 那弟兄就说:那你说是啥? 孔大狗就蹲在橡胶桶前用牙咬,用拳头去砸那只橡胶桶。一干人等就看戏法似的研究着那两只圆嘟嘟的桶。 冯山蹲在一旁也在望着那两只桶发怔,他不是在想那两只桶,而是想着自己被打中的那一枪,如果槐的枪口再低一点,击中的就不是他的狗皮帽子了。他还记得槐盯着他的那双因没有击中他而遗憾的眼神,如果孔大狗不没命似的扑过来,槐也许还会再一次开枪。他的枪口还冒着蓝烟,是孔大狗让槐失去了第二次击发的机会。 想到了槐,他想到了菊香。自从他带着文竹上了二龙山,十六岁的槐也加入了另一伙绺子,那时菊香曾哭天抢地劝过槐,不让他上山去当土匪。槐却走得义无反顾,只回头冲母亲说了句:娘,等我杀了冯山,我就下山给你养老送终。 菊香“扑通”一声跪下了,冲着苍天喊:老天爷呀,俺上辈子作什么孽了。 去了南山当了土匪的槐,最大的乐事就是找冯山的麻烦,他经常带几个小土匪来骚扰二龙山上的冯山。冯山那会儿没把槐当回事,觉得就是个孩子闹点小别扭。槐毕竟流着自己的骨血。这是菊香给他留下的后,也是留下的一份希望。 那时,面对槐一次次的骚扰,冯山经常设下套让槐来钻,然后自己带着人轻而易举地把槐抓获,再把他放了。冯山觉得这一次次接近游戏的捉弄,是在教槐一种生存的本领。 每次他把槐抓住,槐都铁齿钢牙地说:冯山你杀了我吧。 冯山不杀槐,他怎么能杀槐哪?槐是他和菊香留下的爱情见证,槐是他的未来。他背着手绕着被捆绑起来的槐一圈圈地走,眼睛一直留恋地盯着槐,他在想:槐这小子是像自己还是像菊香。 槐咬着牙说:冯山,你不杀我可以,那我就杀了你。 冯山这时就笑一笑说:我不会杀你,一会儿就放了你,你别再回南山了,去山下找你妈吧,你妈不希望你当土匪。 槐啐了一口冯山,连血带唾沫吐了冯山一身一脸,冯山嗅到了一股血腥气。 冯山就叹口气,他挥了一下手,孔大狗就走过来。 冯山头也不回地说:放了他,把他送下山。 孔大狗知道冯山和槐的关系,叹了口气推推搡搡地把槐往山下推去,槐一路走还一路骂:冯山,老子迟早要杀了你。 冯山背过身去,他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 如果日本人不来,这种游戏还将会继续下去,结果来了日本人,那一年槐已经二十一岁了。那时的槐在南山那伙绺子中已经很有威望了,甚至说一不二。南山那伙绺子的老大叫金葫芦,当然这是外号。当绺子的老大经常会得到些不义之财,他把这些不义之财换成金条或银元,然后装在葫芦里,昼夜地挂在身上,听着那些硬通货发出互相撞击的声响,他满足而又安稳,因此就有了这样的绰号。贪财的人都怕死,金葫芦也不例外,每次打打杀杀的活都指派槐带着人去干了,一来二去的,槐就很有威信。 日本人一进驻二龙山就开始组建宪兵队,到处招兵买马。一个翻译带着一个日本少佐来南山谈判,他们就找到了槐,槐当着金葫芦的面没有表态。金葫芦头就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说:俺不去,去了也没啥好处。然后又冲翻译问:一个月能给我多少?翻译看了眼少佐,就冲金葫芦笑了笑。 金葫芦就挥挥手说:你们少扯,不给房子不给地,谁为日本人卖命? 日本人和翻译下山时,是槐把他们送下山的,翻译拖着槐的衣角说:你来吧,给你个宪兵队长干。 槐又问:有枪么? 翻译说:给日本皇军干事,怎么会没枪呢? 槐点点头说:那你冲日本人说,三天后我就下山。 槐果然说到做到,第二天夜里,槐带着一个自己的亲信,摸到金葫芦屋里,几刀就把金葫芦和他的压寨夫人捅死了。然后举着火把投奔了二龙山镇上的日本人。 日本人也果然说到做到,把伪宪兵队长这职务给了槐。槐穿着日本人发的衣服,腰里别了把锃亮的三八盒子回了一次家,菊香一见槐就傻了似的立在那里。 槐拍了一把腰上的枪说:娘,我现在有枪了,二十响的。 菊香颤颤抖抖地说:你给日本人干事会遭报应的。 槐笑一笑道:日本人给了我枪,给了我人,我就能杀死冯山了。 菊香摇了摇晃了晃,差一点跌倒,槐把母亲扶到屋里又说了句:娘,等我杀了冯山,就回来孝敬你过日子。 槐说完给娘留下两块银元就一蹿一蹿地走了。 那一晚,菊香把自己吊死在自家屋梁上。 槐很隆重地为母亲出了殡,他跪在娘的坟前,含着眼泪道:娘,你是被冯山害死的,儿要为你报仇。说完他抹了把泪,头也不回地回了宪兵队。槐固执地认为,娘是冯山害死的。如果没有冯山,他就不会去南山当土匪,更不会给日本人干。槐已经钻进了牛角尖里,走不出来了。自从冯山娶了文竹,他就更不能自拔了。 冯山冲着那两个橡胶桶发呆时,就有弟兄领着肖大队长来了。弟兄离很远就喊:大哥,肖大队长来了。 冯山醒过神来,迎着肖大队长拱了拱手道:肖大队长,谢谢这次解围,日后兄弟一定报答。 这次伏击日本人如果没有肖大队长带人从半路里杀将出来,他们能否脱身还真不得而知。 肖大队长他见过几次,日本人来到二龙山镇驻扎以后,肖大队长带着人曾上山见过他,希望他带着人马投奔肖大队长的抗联队伍。那次肖大队长宣讲了抗联的宗旨和义务,肖大队长很有口才,讲起话来有理有据的。最后冯山打断肖大队长的话说:你们抗联是抗日的,我冯山也不会和日本人穿一条裤子,跟你们走和在二龙山上,其实都一样。 肖大队长就不说什么了,用力地拍一拍冯山的肩膀道:那希望以后我们能成为朋友! 冯山也笑了。 从那以后,肖大队长偶尔也会到山上来坐一坐,每次来也不说什么,就是坐一坐,说一说家常话,然后就走了。 这次伏击日本人,弄日本人“干货”,被肖大队长救了,冯山从心底里感谢肖大队长。他冲孔大狗道:大狗,杀羊炖肉,招待肖大队长。 孔大狗应一声就去了。 肖大队长像没听见冯山的话一样,他蹲在那两只橡胶桶前,里里外外地研究着那两只桶。半晌又是半晌,肖大队长抬起头冲冯山说:冯山兄弟,你知道这桶里装的是什么吗? 冯山摇摇头。 肖大队长把冯山拉到山洞里,见四周无人,压低声音道:这是日本人的细菌。 冯山吸了口气问:细菌,什么意思? 肖大队长这次的任务就是抢取日本人的细菌,抗联得到了可靠的消息,日本731部队研制出了一种新型细菌,日本人要把这细菌投放到关内战场上去做实验。如果日本人把这两桶细菌投放到关内的战场,后果将不堪设想,一种无药可治的疾病将迅速蔓延整个中国,抗日的燎火将不燃而熄。 肖大队长带人马赶到时,冯山已先他一步伏击了日本人,并且把两只橡胶桶抢夺了过来。面对着日本人穷追不舍的追击,肖大队长指挥人马及时相援,才让冯山一伙人平安地撤出。 冯山在这之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细菌,更不了解细菌的危害,经肖大队长这么一讲,冯山倒吸了一口气,他定定地望着肖大队长。 肖大队长就说:这两桶细菌是日本人苦心经营的成果,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冯山站了起来,为了伏击这两只橡胶桶,已经有十几个弟兄再也回不到二龙山上来了。二龙山是冯山和弟兄们的家,他不会躲避,也不可能躲避,就是他想躲避,弟兄们也不会答应。此时,他看着那两只盛满细菌的橡胶桶,仿佛看见了日本人一只只喷着火舌的枪管。 他大叫了一声:大狗,把这两桶东西一把火烧了。 孔大狗得到了命令,便带着弟兄们去抱干柴去了。 肖大队长护住两个桶说:冯山兄弟,这烧不得呀,细菌会让二龙山毁于一旦。 冯山恨不能一口气把两只桶吞到肚子里才解气,变音变调地说:肖大队长,这不行,那不行的,你说咋弄? 肖大队长深思熟虑地说:只能深埋。 冯山在山上转了一圈,也没找到深埋这两只桶的去处,最后他找到一座山洞,他便让人把两只橡胶桶抬进了山洞,洞口又用石头砌上。 肖大队长看着冯山指挥自己的手下做完这一切,才拍拍手说:冯山兄弟,日本人不会就这么算了。 冯山梗着脖子说:算不算又能怎样,我们二龙山的弟兄们不怕日本人。 日本人刚来时,先是派人和冯山谈判,让其下山服顺日本人。那个日本少佐和翻译官被冯山骂得狗血喷头回到了二龙山镇。日本人见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派部队攻打二龙山,进出二龙山的路只有两条,一条龙脊,一条龙腿,当初冯山选择二龙山就是看到了这里的地势,如果把龙腿和龙脊这两条道守住了,日本人再有本事也很难踏进二龙山。 日本人又是打炮,又是放枪的,折腾了好久,才派人打冲锋,结果便可想而知了,日本人在二龙山的山路上丢下了几十具尸体,哭爹喊娘地撤了。从那以后日本人再也没打过二龙山的主意。 ------------ 第四章 驻扎在二龙山镇最高日本部队长官竹内大佐的天塌了。 奉关东军司令部指派,押运细菌,不料细菌却被二龙山上一伙人给劫了。长官在电话里已经劈头盖脸地把他骂得体无完肤,并命令他一周内夺回细菌,否则就地制裁。在这之前,负责押运细菌的本田少佐已经在他面前剖腹自尽了。死了一个少佐并没有平息细菌丢失的罪过,关东军司令部的长官让他七日内夺回细菌,他知道如果夺不回细菌,他将和本田少佐一样,拔刀自裁。 天塌下来的竹内大佐如困兽一样在指挥部里团团乱转,他转来转去,就想到了槐,此时,他觉得只有槐才能帮他。对付中国人还得用中国人。 竹内大佐马上差人把槐叫到了自己办公室。槐自从归顺了日本人,一直不卑不亢,他并不想为日本人卖什么命,他要借日本人的刀杀了冯山。这就是他的目的,他知道凭自己的力气是无论如何杀不了冯山的。杀死冯山一切都缘于文竹。儿时,他就知道娘对冯山好,母亲每次为冯山做这做那,他都在场,他知道母亲深爱着冯山。结果,冯山没有娶母亲,却娶了毫不相干的文竹。冯山娶文竹那天,娘躲在被子里哭了好久。他不知如何帮助母亲,母亲的哭声就像刀子似的在割他的心,他千遍万遍地说:我要杀了冯山。这是他在内心里对母亲发的誓,也是给自己立下的誓言。他在等待机会,他十六岁就投奔了南山那伙绺子,为的就是寻找机会替母亲报仇。结果他没寻到机会,日本人来了。二龙山上的冯山的强大,让他望洋兴叹,日本人一来,让他看到了希望,于是他义无反顾地投奔了日本人。他就是要借日本人的势杀了冯山。 结果他在投奔日本人不久,母亲却寻死在了家中。槐又把母亲的死归结为冯山的缘故,如果没有冯山,自己就不会投奔日本人,不投奔日本人母亲就不会死,槐固执地这么认为。 竹内大佐望着冷静的槐说:你要把那两只橡胶桶给我找回来,七天,只有七天。 竹内大佐的话就像一声惊雷在槐的脑子里划过。押运那两只桶时,他并不知道那桶里装的是什么,他为日本人这种兴师动众感到百思不解。冯山伏击了车队,并抢走了那两只桶,他和冯山打了个照面。他太想杀了冯山了,如果当时他再心平气和一些,那一枪一定会要了冯山的命,正因为他心里那份不平静,枪口稍稍高了那么一点,只射中了冯山的帽子。他此时正为那一枪懊悔不已。 他并不关心日本人那两只什么桶,他只想要了冯山的命。 竹内大佐又说:只要你能夺回那两只桶,二龙山镇上的部队由你调遣。 槐听了竹内大佐的话,冲竹内笑了笑,他盼的就是竹内这句话。他要自由一回,只有自由他才能要了冯山的命。 竹内又说:七天,你只有七天时间。 最后这句话,槐似乎没有听见,他脑子里被一种膨胀的欲望塞得满满的,他有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 他离开竹内大佐的房间,回到了宪兵队。他站在宪兵队的院子里,望了眼天空,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弟兄们不知自己的队长中什么邪了,惊讶地望着他。 槐就说:老子要干件大事。 他回到屋内,把宪兵的衣服脱了,换上了狗皮帽子羊皮袄,众弟兄不知队长这是要干什么,都围过来。 槐就打着响鼻说:老子要上一趟二龙山。 弟兄们就惊呆了,大眼瞪小眼地望着槐。 弟兄们都知道槐和冯山的过节,在南山那会他们就知道。此时,槐说要上二龙山去找冯山,所有人都惊愕地张大了嘴巴。 槐就是槐,他决定的事,没人能拦得住他。当槐走出院子,又走出镇子,踏上了通往二龙山的那条路时,所有人都认为槐疯了。 ------------ 第五章 槐是一个人上的二龙山,他一上山便被冯山的人五花大绑给捆上了,然后推推搡搡地被带到了冯山面前。 冯山和文竹正坐在一棵树下打鸟玩,有很多鸟落在树上,文竹用双枪冲树上的鸟左右开弓,枪一响,一群鸟飞走了,文竹左右开弓就射下两只,冯山只有一只手臂,他只能一手持枪,因和杨六横赌而失去的手臂此时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袖管在风中飘舞着。那群呆头呆脑的鸟似乎没有记性,被枪声惊走了,转了一圈就又回来了,惊诧地又落回到原来的枝头上,冯山抬手就是一枪,被串了糖葫芦的两只鸟就落到地上。冯山吹吹枪口,文竹就欣赏地望着冯山,此时的独臂冯山在文竹的眼里就是一道奇异的风景。 就在这时,槐被孔大狗等人推搡到冯山和文竹面前。孔大狗就说:大哥,这条狗要见你。二龙山上的人,一律把替日本人干事的伪宪兵称为狗。 冯山看到槐的一刹那,眼皮就跳了跳,他呼吸急促。 伏击时,他们曾有过一次正面接触,那只是短暂的一瞬,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帽子便被槐射掉了。此时,他的头上仍感到凉风四起。 槐望了眼冯山,他自然也看到了文竹,文竹只看了槐一眼,便把枪插在腰间,走回那间木头小屋里去了,留下冯山和槐对视。 槐说:姓冯的,我今天上山是要和你赌一次。 冯山现在已经冷静下来了,他冲孔大狗说:给他松绑。 孔大狗就睁大眼睛说:大哥,他这条狗上次差点要了你的命,他该杀。 松绑。冯山厉声又说了句。 孔大狗等兄弟不情愿地松开了槐。 槐活动活动四肢,仰着脸,把鼻孔冲着天说:姓冯的,看你还是条汉子,你输给过杨六一条手臂,最后赢了杨六,让他暴死,这我都知道。今天我也要和你赌一次。 冯山望着眼前的槐,他就想到了菊香,他和菊香从小就被父母指腹为婚,如果自己不赌,菊香一定会成为他的女人,也许菊香就不会死,儿子自然也会是槐,他就不会拉着一拨人马上了二龙山,如果是那样,他们一家三口人会干什么呢?冯山无法想象,他一想起上吊自尽的菊香,心里就撕裂般地痛一下。菊香嫁给了痨病鬼丈夫,可她却忘不下冯山,就是在这忘不掉的情感中,他们有了槐。槐小的时候,菊香一直让槐叫冯山舅。后来冯山娶了文竹,槐便再也不叫舅了,每次见到他就像见到了仇人似的。冯山曾和菊香说过槐,菊香望着冯山一脸无奈地说:槐是个冤家呀。冯山也曾和菊香商量过,告诉槐事情的真相。菊香的眼泪就下来了,最后菊香咬着嘴唇说:这个冤家现在咱们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他一直说要杀了你,等以后有机会我再和他说吧。 菊香后来就把真相说了出来——槐是冯山的儿子,可看到槐从南山上下来投奔日本人后,她还是用三尺白布把自己吊在房梁上气绝身亡了。 他望着槐,眼神复杂而又古怪。 槐站在冯山面前不依不饶地说:姓冯的,你以前算是一条好汉,你赌赢过杨六,今天我就是要和你赌一次。 半晌,又是半晌,冯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赌什么? 槐就说:我赌那两只橡胶桶和你的命,要是你输了,把那两只桶给我送下山去,然后你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冯山脸上的肉动了动,他的呼吸又有些急促,他就那么古怪复杂地望着槐。 槐又把鼻孔冲着天空说:姓冯的敢还是不敢? 冯山没有说话,眯着眼睛望着槐。 槐又说:姓冯的,你可以把我弄死在这里,我上山前什么都想好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冯山望着槐,一下子想起了二十年前的自己,他抱着为父母复仇的心态走上了赌场,和杨六的恶赌,先是输了左臂,最后又赢了杨六的命。他望着眼前的槐,就想起青春年少的自己,眼前的槐俨然就是二十年前的自己。半晌,又是半晌,冯山冷冷地问:要是我赢了呢? 槐说:那就随你处置,我既然上山了,就没想过活着下山。 冯山吁口长气说:我只有一个条件。 槐冷着嘴角望着冯山。 冯山说:我赢了,你就离开日本人,去哪都行。 槐嘴角挂着冷笑道:依你。 冯山也笑了笑,他从腰间拔出那把盒子枪,扔给了孔大狗。孔大狗接过枪就叫了声:大哥——冯山挥了一下手,众人就都噤了声。他们知道冯山的脾气,说出的话,泼出去的水。 冯山做完这一切似乎想起了什么,他向木头小屋走去。他推开小屋的门,文竹正在透过窗口向外望着,此时,她仍然是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冯山叫一声:文竹。 文竹没有回头泪已经流了下来,她哽着声音说:你真要跟他赌? 冯山没有说话。 文竹抽泣着说:你赢了杨六,你发过誓再也不赌了,好好跟我过日子。 冯山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次是为了槐,也是为日本人,我就再赌一回。 文竹转过身,她满脸泪痕地说:你可是他的爹。 冯山的身体抖了一下,他的脸白了一下道:他要不是槐我还不和他赌。 说完这句话,冯山就走出小屋,他知道他一直走在文竹的目光中,就像当年他每次和杨六去赌,文竹都站在门口目送着他一点点远去,也迎接着他一点点走近。风吹着他的空袖管一摇一荡,他向二龙山上的鹰嘴岩走去。槐跟着,孔大狗等一帮兄弟也尾随在后面。 鹰嘴岩就是二龙山顶上突出的一块像鹰嘴样的石头,从山顶的石头上突出去,下面就是深不见底的深渊。 冯山走到鹰嘴岩旁停下了脚步,指着那块石头说:今天咱们就赌这个,看谁先掉下去。 冯山说完率先走到鹰嘴岩的岩石上,他让人找来了两条绳子,一头系在山顶的石头上,另一头系在了自己的腰上。冯山做完这一切,把另一条绳子递给了槐,槐没接绳子,冯山说:你不是死赌,理应系上绳子,这样才公平。 槐深深地望了他一眼,把绳子一头系在腰上,绳子的另一端同样系在了山顶那块石头上,远远望去,他们两人就像一棵树上长出的两根树枝。 孔大狗等一干弟兄站在远处惊诧地朝这边望着。 冯山喊:你们回去,该干啥就干啥。 没人回去,他们要见证自己的大哥是如何赌赢的。在二龙山方圆百里都知道这个传奇人物冯山,当年他和杨六赌得轰轰烈烈的故事至今仍然流传着。后来冯山收手了,来了日本人之后,就拉一干人马上了二龙山。他们都冲着冯山而来,冯山是他们心目中早已景仰的英雄。今天的横赌,没人相信他们的大哥冯山会输,他们的大哥是在横赌窝里混出来的。他们要一睹冯山横赌的风采。在他们眼里,冯山潇洒无比,他站在悬空的岩石上,山风吹起他的空袖管,像一面招展的旗。 冯山和槐站在一起,他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两步之遥。他还没有如此近距离地和槐相处过,这就是他的儿子,他的心里渴盼着也纠结着。他不怀疑槐的血性,因为槐的血液里流淌着他的骨血,只要了解自己也就了解了槐。冯山挨着槐站在那里,他百感交集,他真希望喊一声“儿子”,可他喊不出,他就是说出来和菊香的隐情,这时的槐也无法相信。 苍茫的冬日,在西天中抖了一抖,天就暗了。有风掠过,这是山谷中的风口,满山的风似乎都要从这里经过。 槐的脸有些苍白,寒风一点又一点地把他浑身的热量带走了。槐敲着牙帮骨说:冯山,要是你输了,你就从这悬崖上跳下去。 冯山也打着抖说:槐,你输了,就离开日本人,干啥都行。 槐说:我说话算数,希望你说话也要算数。 两个人就那么凝望着,冯山的眼里有爱怜、宽容,甚至还有希望。槐的眼里只有仇恨,他的眼睛恨不能射出子弹。 槐打着抖说:冯山我一定要赢你,为我娘报仇。 冯山说:你娘是你气死的,她的死和我无关。 槐又说:我娘对你那么好,可你辜负了她。要是你娶了我娘,我娘现在一定坐在热炕上吃香的喝辣的。 冯山不知说什么好了,他以前动过娶菊香的念头,那时她得了痨病的丈夫还活着。可那会儿他还是个赌徒,他的目标还没有达到,他不可能娶菊香,就是他娶,菊香也不会嫁给他。再后来菊香的男人死了,他也赢了杨六,把当年父亲输给杨家的母亲又赢了回来,可惜那只是从杨家坟地迁回来的尸骨了。他把母亲的尸骨和父亲的尸骨合葬在冯家坟地时,他喊了一声:爹,娘来了——便泣不成声了。作为男人和儿子,他的孝已经尽到了。他身上也是一身轻松了,他最大的目的完成了,他就换了个人似的。文竹是他从杨六手里赢来的,活赌变成了死赌,不知从哪一刻起,文竹走进了他的心里,他也走进了文竹的心里,他发现时已经走不出来了。他知道自己这一生注定要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是因为他的心,他一刻也没有平息过。菊香不可能和他过这样的生活,他太了解菊香了。因为赌,菊香父母说死也不同意菊香嫁给他,他也不想让菊香为他提心吊胆,他只能过着属于自己的生活。在和杨六最后赌博的日子里,文竹走进了自己,他顺理成章地娶了文竹。当年他娶文竹时,菊香曾私下里对他说:冯山,这都是命,咱们的命从生下来就不一样,要是下辈子有缘,你再娶我。菊香说完这话时,冯山已经泪流满面了。他只对菊香说了句:菊香,我对不住你。 后来冯山明白,不是自己对不住菊香,是自己的命对不住菊香,他希望菊香好,才不能娶她。 ( 重要提示:如果 书友 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0 2 . c o m ) ,(t x t 0 3 . c o m ) , ( t x t 8 0 . c c ) , ( t x t 8 0 . l a )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鹰嘴岩上的风大了,这条峡谷是一个风口,山顶上风平浪静时,鹰嘴岩这个地方就经常风声大作。天已经黑了,风裹着毛毛雪针扎火燎地砸在冯山的脸上,他用余光观察着槐。槐凭着年轻气盛,刚登上鹰嘴岩时,甚至想拒绝用绳子系在腰上,他和冯山这一赌,没想过自己会输。他此时恨不能巴望鹰嘴岩上的石头断裂,让冯山摔下山崖,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这种想法。虽然他第一次赌,又是和冯山,冯山和杨六赌的那段时间,母亲牵着他的手,一次次目送着冯山走出自家小屋,又一次次走回来。槐知道母亲菊香在为冯山担惊受怕,在冯山和杨六疯赌的日日夜夜,母亲茶不思饭不想,有时槐在梦里醒来,经常看见母亲面对着油灯泪流满面。他至今也不明白,自己的母亲菊香为什么要为毫不相干的冯山这么提心吊胆。 但槐承认,每一次冯山离开家门时,都是一副淡定从容的神情,他冲娘笑一笑,轻声说一声:我去了。然后伸出手在他头上抚摸一下,就头也不回地走进风雪中,他的背影义无反顾,潇潇洒洒。年少的槐每次看着潇洒的冯山远去的背影,他就在心里说:日后我也要成为像冯山这样的男人。 冯山潇洒地去了,又淡定地回来,每次回来,他都豪气地脚踩着灶台,风卷残云地把娘给他做的饭菜很快吃光,然后抹抹嘴,冲娘和他温暖地笑一笑,然后像山一样地倒在炕上,雷鸣般的鼾声便响彻整个小屋了。就是那次,冯山输给杨六一条手臂,他甩着空袖管一荡一荡地回来,他的眼里冯山已经出神入化了。 冯山虽然是个赌徒,但他输得光明,赢得磊落,冯山男人的形象已经在他心里入神入境了。他多么希望自己的母亲能嫁给这样的男人啊,他一看到冯山心里就踏实无比,也有一种男人的力量,从心底里冉冉升起。可惜后来的结果就阴差阳错了,从那时起他就开始恨冯山,恨的结果就是想置冯山于死地。他这次上山是怀着鱼死网破的心境,日本人的细菌和他没有关系,在南山当绺子时,他知道南山那伙绺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和二龙山的冯山抗衡。他投靠日本人就是想借日本人的刀杀了冯山。他知道如果这次赌输了,还有日本人继续对付冯山。冯山一伙伏击了日本人,且夺走了细菌,日本人是不会放过冯山的,他从竹内大佐眼神里看到了这一点。 风越来越大了,槐临上山时,脱去了宪兵队的衣服,换成了羊皮裤袄,可这些衣物似乎仍抵御不住鹰嘴岩上的寒冷。他的身体开始发抖,上牙和下牙不由自主地敲击在一起,发出咯咯的声响。他极力克制着自己,但越是克制越是抖得厉害。 孔大狗一伙人,一直在远处看着,他们都为冯山担心。冯山几次让他们回去睡觉,但他们没有人动,他们站在黑暗中,默默地陪着自己的大哥。 在这期间,孔大狗差人给冯山送来一只烤鸡,还有一壶老酒,这是冯山平时最爱吃的食物。鸡香和酒香瞬间弥漫在了鹰嘴岩,冯山没有看那食物,把装鸡和酒的托盘用脚送到槐的面前。槐连看都没看,就一脚踢飞了鸡和酒,半晌,又是半晌,峡谷中才发出铁盘和石头撞击的声音。 孔大狗一伙人就喊:大哥,和这条日本人的狗还讲啥君子,一脚把他踹下去得了,省得你挨冻受罪的。 冯山不理会孔大狗这伙人的喊叫,闭上了眼睛,骑马蹲裆式站在鹰嘴岩的石头上。孔大狗这伙弟兄太了解他们的大哥了,大哥认准的事就是有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一晚鹰嘴岩上的风很大,雪也很大,天空还打了几声惊雷,这是一种比较少见的现象,冬天打雷冯山还是第一次见。随着雷声和电闪,槐终于崩溃了,他“呀”叫一声一头从鹰嘴岩上栽了下去。那条系在腰间和石头之间的绳子把他吊在了半空。 当槐醒过来时,他已经躺在山顶木格楞小屋里了。他坐起来,绝望地望着冯山,冯山坐在他头前,正吃肉喝酒,见槐醒过来,把肉和酒往槐面前推了推。槐不看这些食物,哑着声音说:我输了。 冯山用被口抹了一下嘴,潮湿着声音说:你该离开日本人。 槐说:男人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他说完挣扎着坐起来,摇晃着向门口走去,这时他又回了一次头道:冯山你听好了,咱们的事才刚刚开始。 冯山大声地说:来人,送客。 天早就亮了,孔大狗一伙弟兄们挟着槐向山下走去。 槐离开二龙山,他立住脚,突然跪在地上,他抱着头号哭起来。 孔大狗等人见到冯山时,便红着眼睛说:大哥,为啥不杀了这小子?这小子该死。 冯山狠狠地看了一眼这伙弟兄,一字一顿地说:你们听好了,以后不准动他一根毫毛。 众人就不解地望着他。 冯山又说:我让他离开日本人,不再给日本人当狗。 孔大狗就急赤白脸地说:这小子在南山那会儿就不地道,他连带他入道的大哥都杀,现在又投靠了日本人。他会守信用? 冯山没说什么,仰起脖子把酒壶里的酒喝光了,然后只是笑一笑。 半晌,冯山才说:日本人没有要回细菌,他们是不会甘心的,让人下山去二狗那打听一下消息,看日本人还有啥招要使。 孔大狗应一声就出去了。 ------------ 第六章 竹内大佐面对灰头土脸回来的槐,他知道槐这是惨败而归。 昨天槐单枪匹马走向二龙山时,他知道槐这是找冯山横赌了。竹内大佐先后两次来过中国,第一次是十几年前的垦荒团,那时日本人还没有那么大野心,想一口吞掉中国的土地。日俄战争之后,日本人以胜利而告终。从那开始日本人向中国作了一次迁徙,把整村的人迁到了中国,对外称为垦荒团。他们来中国时,也以整个村屯为建制,在东北辽阔的土地上开荒种田。那会儿,竹内是这个村屯的头领,他一边组织日本人播种收获,一边和中国人打交道。当时,中国人虽然仇视日本村屯的人,但还没达到剑拔弩张的地步。竹内作为日本垦荒屯镇的代表,到处周游着和中国人打交道。 民不聊生的东北大地,横赌就已经开始盛行了。竹内曾亲眼看见中国屯里因横赌输了房子和儿女的家庭,赢了的不见喜色,输了的双眼充血,等待时机,以待再战。砍胳膊截腿的赌徒没有一丝愧色,他们空着袖管或裤腿,迎风而立,冲着茫茫雪地狼一样地号叫。竹内曾被这种民风民俗深深地震撼过,从不解到震撼的同时他也被这个民族吓住了,这些亡命之徒,面对着生死,妻离子散,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为的就是一个赌和信誉。竹内那时就把中国的横赌理解为血性。他从骨子里把中国人深深地敬佩了。这是一些表面上看去麻木甚至愚钝的人,一旦灵醒了,将是可怕的。日本人的武士道精髓就是中国人横赌的精神。 槐和冯山怎么个赌法竹内不知道,但他知道,一定是悲壮和惨烈的。他目送着槐的背影,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他心里升腾起来。他不知道槐是输是赢,但无论输赢,他想到的是在七天之内无论如何要把丢失的细菌找回来,他的脑袋搬家是小事,整个竹内大队都将不存在了。日本人精心研制的成果也将荡然无存,他知道这种分量。 槐走后,竹内就找出了那副一直随身而带的“中国牌九”,那还是十几年前来中国垦荒时的纪念品。他了解横赌后,就开始对“中国牌九”感兴趣了,就是这几张纸做的牌,就能产生那些惊天动地的后果。一张桌子,一盏油灯,两个人,昏天黑地地冲着一副纸做的牌,牌上画着抽象又具体的小人,那一个个小人,像一只只神灵似的,偷窥着外面的世界。从对中国的横赌感兴趣,到对纸牌着魔,到他会玩这副纸牌,渐渐地竹内感受到了这副牌里的奥妙和精髓,便一发不可收拾。回国后他仍带着这副纸牌,又一次来到中国,他成为大佐,纸牌仍带在他的身上,有事没事地就拿出来把玩一番。在竹内的觉悟里,研究中国的文化就要从这副纸牌开始。 灰头土脸的槐出现在竹内面前,竹内没有说话,槐盯着竹内的脚尖说:竹内君我输了,从此以后我不能再为你效力了。 竹内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了几下,他望着槐,又看到了十几年前在垦荒团时看到赌输了的中国男人拿起菜刀截断自己手臂的情景,一刀、两刀……喷溅的鲜血和金属碰撞在骨头上的声音惊心动魄。砍断自己手臂的男人摇摇晃晃地走了,离开身体的手臂横陈在那里,最后被野狗叼走。失去手臂的男人潇洒地走了,嘴里还哼着《得胜令》的曲调。 槐脱去了宪兵队长的衣服,慢条斯理地叠好,放在竹内面前,又深深地给竹内鞠了一躬道:我输了,这是我的承诺。 竹内大佐的右眼皮就狠狠地跳了几下,他默然无声地望着槐穿着羊皮袄走出去,他望着槐的背影,这个背影是那么熟悉又陌生,这就是中国人的背影。 离关东军司令部给他的期限只剩下四天多一点的时间了,当初他把槐放出去,原本是抱着希望的,但随着槐灰头土脸地回来,他的希望便灰飞烟灭了。槐做出的决定,他知道作任何劝说都没有用,他在心里敬佩这种承诺,虽然是赌徒的承诺。 险峻的二龙山让他束手无策,攻打过二龙山,让他损失了几十个士兵,可二龙山上的冯山毫发未损。丢失细菌之后,他也想过强攻二龙山,他现在手里有上千日本士兵,炮十几门,可这么强打硬攻,也许能攻克二龙山,可是又得等到何年何月呢?关东军司令部只给他七天时间。 竹内在屋里踱着脚步,他看到了桌上放着的那副牌九,他拿起那副纸牌。看来,也只有这一步棋了,想到了这的竹内就有了一种悲壮感,这种悲壮让他发抖。他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然后他开始脱衣服,脱去了军装,换成了羊皮袄,这是中国人找来让他御寒的衣服,他一直没有穿过,此时穿在身上他嗅到了羊的膻气。这股膻气有些让他作呕,也让他浑身战栗。他把纸牌揣在了怀里,向外走去。 竹内只身一人要去二龙山的举动惊动了整个竹内大队,所有人都涌出来拦住了竹内的去路。还有几个少佐带着一群士兵跪在了他的面前,嘴里乱七八糟地喊着:竹内君你不能去呀,你下命令让我们杀上二龙山,夺回细菌。 竹内挥了一下手,众士兵就抬起头,他又挥了一下手,那些乱七八糟喊叫的士兵便立了起来。他们明白,这是竹内的命令。竹内压着嗓子说:你们把二龙山镇给我守好。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向二龙山走去。 一群士兵哭天抢地的就冲着竹内大佐的背影跪下了,长跪不起的样子。 当竹内被五花大绑地带到冯山面前的时候,他无法想象眼前身穿羊皮袄的竹内大佐会是这番模样。 冯山就用一只独臂指着竹内问:你是谁? 当竹内报出自己姓名时,冯山吸了口气。他绕着竹内转了几圈,然后看定竹内说:我知道你们日本人不会善罢甘休。 冯山在这之前已得到线人孔二狗的报告,说竹内只身一人前往二龙山。但当竹内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是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让人给竹内松了绑。 竹内就从怀里取出那副纸牌道:冯山,我要和你赌一次。 冯山看着竹内手里的纸牌,又看一眼竹内。 竹内坚定不移地望着冯山,冯山也那样望着竹内,两个男人就用目光交流着,有雷有电有风有雪。 竹内咬着牙说:我来只有一个目的,我赢了,你把那两个橡胶桶还我。 冯山也冷着声音说:要是你输了呢? 竹内说:你提要求。 冯山:你要是输了,让你们的竹内大队离开二龙山镇。 竹内的鼻子抽了抽:我答应你。 冯山又说:口说无凭。 竹内**般地说:我可以签字画押。 冯山喊出刘文章,刘文章在二龙山是唯一识文断字的人,以前在二龙山镇给药房当过收银先生。后来日本人来了,刘文章就投奔到了二龙山。 契约很快写好了,冯山从孔大狗腰里拔出一把刀,夹在下巴上,把自己的中指冲着刀锋划过,然后把指头按在写好的契约上,最后把刀扔到竹内面前。竹内也学着冯山的模样把中指割破,顿时两颗鲜红的手指印便醒目地绽放在那纸契约上。 在赌之前,竹内提出了一个要求,要亲眼看一下那两个橡胶桶。冯山就冷着脸领着竹内到废弃的山洞前,让人搬开石头。那两只橡胶桶原封不动地横陈在山洞里。竹内一看见那两只桶,眼睛似乎都绿了。 二龙山顶一块石头上,这边立着冯山,那边站着竹内,石头上摆着一副纸牌。两个人便昏天黑地地赌了起来。 冯山和竹内大佐赌,引来了一干兄弟围观,他们都屏了气,不错眼珠地看着两人手里的纸牌。 冯山把牌摆在眼前的石头上,竹内的手有些颤抖,研究了这么多年“中国牌九”,他不相信自己会输给冯山。 从下午到晚上,弟兄们举着松明火把,把整个二龙山照耀得灯火通明。 两个人站在灯影里,他们的身影被灯影拉长,波波折折地映在山上。 鸡叫时分,冯山把手里的牌扔下了,竹内输了,而且输得很惨。 太阳从东天冒出了半边,照得整个山头都跟着红彤彤的。竹内摇晃了一下,干干瘪瘪地说:我输了,咱们下山再换个赌法。 冯山望着竹内说:你们先撤出二龙镇,我随后就到。 竹内白了下脸,摇晃着向山下走去。 傍晚的时候,竹内大队肩扛手提着从二龙山镇撤了出去,驻扎在离二龙山镇约二十里路的山坳里。 ------------ 第七章 竹内大队一夜之间撤出二龙山镇,消息传到二龙山时,弟兄们就炸开了锅。 冯山也没想到竹内大佐会守信用,他答应和竹内去赌,因为他根本没想过会失败。面对竹内大佐只身前往二龙山,在心里他重重地把竹内掂量了,仅凭这一点他对竹内就充满了尊重。当时孔大狗等弟兄出主意要把竹内在二龙山拿下,他摇头制止了。冯山从闯荡世界开始,就从来没有不仁不义过,做人讲的是信誉。不管竹内大佐如何,作为冯山不能把人格输了。正当二龙山的人们为竹内大队撤出二龙山镇议论纷纷时,宪兵队的一个伪军上山递来了一封竹内大佐的信。 账房先生刘文章把竹内大佐的信读了,竹内大佐信的内容有两层,第一层意思说:在二龙山自己输了,按中国人的规矩认赌服输,已率自己的部下撤离了二龙山镇。这些不用说,日本人一从二龙山镇出发,二龙山上的人就已经知道了。 第二层意思才是竹内大佐的真实用意,他约今天冯山下山,他要和冯山再好好赌一次。竹内下山时,已经埋下了伏笔,他说要换一种方法和竹内再赌一次。 刘文章把信读完了,然后小眼吧唧地望着冯山。冯山在听信的内容时,一直把笑挂在脸上,信读完了,他的笑仍没在脸上消退。 听完信,孔大狗先是嗷叫了一嗓子:大哥你不能去,不管你输赢,竹内那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冯山把眼前的众弟兄扫了一眼,又扫了一眼,众人就闭上了嘴,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冯山。 冯山就冷着声音说:竹内是不是到二龙山来过? 众人不明白冯山的意思,仍大眼瞪小眼地望着冯山。 冯山又说:他能来,我为什么就不能去? 刘文章上前,一副账房先生的派头,摇晃着脑袋说:此一时,彼一时也,竹内是竹内,你是你。 刘文章号称是冯山这伙绺子的军师,因为他当过账房先生,识些文断些字,说起话来总是摇头晃脑。 冯山不理刘文章,把他从眼前扒拉开,冲着众人说:竹内的赌约我不能不去,这次他要是输了,我就让他带着人马滚回日本去。 冯山把腰间的枪拔出来,扔给了孔大狗,冯山又紧了紧腰间的皮带。 军师刘文章就说:大当家的要去也可,一定要带上几个贴身兄弟,以防不测。 冯山平静地说:要是竹内真不仗义,别说带几个弟兄,就是带上咱们二龙山上的全套人马,也不抵竹内大队。 众人就住了口,他们知道,竹内大队有近千人马,他们这伙绺子也就是上百人的队伍,日本人之所以拿二龙山没办法,完全是因为二龙山的地势,让日本人没辙。 正在这时,一个声音传过来:冯山,我和你去。 众人转过头时,就看见文竹穿戴整齐地站在了冯山身后。 冯山望着文竹,文竹坚定地望着冯山。 文竹昨晚已清晰地看到了冯山和竹内赌的全过程,只不过,她站在了屋内,透过窗子望着冯山。此时她的心境和以前每次冯山出门和杨六去赌,已经是大相径庭了。冯山和竹内的赌凛然而又悲壮。后来文竹就流下了眼泪,她就那么流着泪一直看着冯山把竹内赢得体无完肤。她那会儿也意识到,竹内不会有完,还要和冯山赌下去,她所没料到的是,竹内会来得这么快。 她义无反顾地站在冯山身后,冯山想冲文竹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什么也没有说出。 冯山转过身,挺胸抬头地向山下走去,文竹紧紧跟着。风吹起冯山的空袖管,一飘一荡的。 孔大狗先反应过来,高喊了一声:送大哥下山。 众弟兄便尾随着冯山和文竹向山下走去。走到山脚下,冯山立住脚,回过头扫了眼弟兄们,平平静静地说:把家看好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文竹步态轻盈地跟着。 孔大狗举起了手里的枪,枪口冲着天,他喊了一声:送大哥。 弟兄们的枪都举了起来,枪口一律冲天,枪声齐鸣,震撼着山谷。 冯山回了一次头。 孔大狗就喊:大哥,你要是有事,弟兄们就冲下山。 冯山立住了脚,站在一个土包上回望着,厉声说:大狗,你把山给我看好喽,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下山。 冯山又威严地扫了众人一眼。 孔大狗就带着哭脸喊:大哥—— 冯山又道:我的话你们记下了么? 孔大狗就率众人齐齐地跪下了,他们含着泪,目送着冯山和文竹向日本人的营地走去。 ------------ 第八章 竹内大佐从二龙山镇后撤二十里到南山坳来,完全是竹内自行做出的决定,他根本没有和关东军司令部请示,他知道请示也白请示,关东军司令部是不会同意他这混蛋逻辑的。 竹内大佐下令离开二龙山镇,当然是为了那细菌,他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夺回细菌。上二龙山时,亲眼看见了那两桶细菌,就在废弃的山洞里,可他无法带走。因为他输了,如果赢了,他就真的可以带走么?也许这个答案只有冯山知道。 对于二龙山镇,他进驻和撤出,只当是一次演习,如果他再想进驻二龙山镇,是件易如反掌的事情,细菌还没有到手,他要遵守这游戏规则,否则,他就无法和冯山把这游戏进行下去了。凭着他对中国人的了解,冯山一定会来赴他这个赌约的。 当冯山被两个日本兵带到他面前时,竹内笑得很灿烂,他用中国话说:冯山君,我知道你会来的。 冯山也冲竹内笑一笑,他打量了一眼日本人这个临时营地,就笑着说:这次要是你再输了,你没地方可去了,我让你回到日本岛上去。 竹内温文尔雅地说:这就是你的条件么? 冯山就坚定地道:除非你同意这个条件,否则,我不会和你赌的。 竹内的右眼皮又跳了跳,脸上的肌肉也抖了抖。他咬着牙说:冯山君,我同意你的条件。 文竹站在冯山身后。 竹内说完挥了一下手,有两个日本兵端着笔墨上来,竹内刷刷点点地把契约写了,然后是抖着手在上面签上了字。轮到冯山签字时,他咬破了中指,把手印按在了那张宣纸上。 一场赌战就这样拉开了。 竹内让人拿来了两样东西,一把剑,一把日本人用的指挥刀。竹内率先把刀拿在了手里,他甚至笑着冲冯山说:你们中国人喜欢用剑,剑就归你了。 冯山看着地上扔着的那把剑,他从来没用过剑,他可以用枪,也可以用棒,但他从来没用过剑。他望一眼竹内和他手里的那把刀,此时刀已经举在竹内手里了,他还在竹内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胜券在握的神情。一股血撞到了冯山的头顶。他从下山开始,就没有想过自己会输。赌场上的规矩就是赌博方式由输家来定,竹内上一轮是输家,这次理应由他定赌博的方式。既然竹内选择了用这种方式决斗,冯山只能奉陪到底了。 他一抬脚把那剑踢了起来,顺手抓住了剑柄,提剑在手就等于应战。 列成队伍的士兵,肃穆而有序地望着竹内和冯山。 竹内双手握刀,绕着冯山转了半圈,然后板着脸道:冯山君,那我就不客气了。 冯山举着剑,像拿着一根疲软的木棍,他没有说话,盯着竹内的眼睛。 竹内的刀就劈了过来,他没有冲冯山的身子,而是冲他手里的剑。如果冯山的剑不在了,那就等于束手就擒,他不想要了冯山的命,他还想要回他的细菌。 冯山看到了竹内的刀,他没躲也没闪甚至连手里的剑也没举起来。眼见着刀落下来的一瞬间,竹内犹豫了一下,他是冲着冯山应该出剑的方向劈过去的,却没有见冯山把剑举起来,刀带着风声已经呼啸而至,他的身子也随着倾斜过来。冯山突然把手里的剑扔在了地上,伸出右手顺势把竹内抱在怀里,他用尽了平生的力气,他听见了竹内的肋骨响了一下,接着竹内就大叫了一声,他又用力地原地转了一圈,最后松开手,竹内便斜斜地飞了出去。 发生这一切只是在一瞬间,竹内应声落地后,想挣扎着爬起来,终于没有起来,两个日本兵上来架起了竹内。竹内苍白着脸,望着冯山。 冯山把右手在裤子上抹了抹,然后笑道:竹内,你该带着你的人滚回日本岛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向日本兵营门口走去。文竹跟在他的身后。 他听见身后的竹内似呻似吟地喊了一声:八嘎—— 便有几个日本兵上来拦住了冯山和文竹的去路。 冯山被关进了一顶临时帐篷里,门口有兵看守。 很快,竹内被两个兵架了进来。竹内坐在一张椅子上,两个兵立在他的身后,这时的竹内还是冲冯山笑一笑。 冯山坐在谷草上,他嘴里正在嚼一根草,一股秋天的味道浸进他的胃里,他想到了从前的日子。 他望着竹内说:你输了,你该把我放了,然后你带着你的人回日本。 竹内接着往下笑,笑容都快掉到地上了,竹内慢条斯理地说:这一局我又输了,但我不能回日本。把你关起来,我知道这不符合赌局的规矩,但没办法,我想要回细菌,只要你把细菌给我,别的咱们都好谈。 冯山闭上了眼睛,他料想过竹内毁赌的事,那样的话,他不想和竹内谈任何条件,连赌场规则都不遵守的人,在冯山眼里一钱不值,不配和自己说话。冯山看了眼竹内,仰在谷草上,闭上了眼睛,轻描淡写地说:竹内,你可以把我杀了。 文竹背过身去,望着帐篷内的一角。 竹内说:夫人,你可以做做你丈夫的工作,只要把那两桶东西还给我,你们可以随时上山。这就是我的条件,如果不从,那你们就只能在这里待下去。 竹内说完,慢慢地站起来,他的肋骨一定是断了,他伸不直腰,只能让两个士兵搀着他走出去。 竹内出去,冯山才睁开眼睛望着文竹,平静地说:你不该跟我来。 文竹笑一笑,笑得很灿烂,她说:我知道日本人会有这一手。 冯山很深地又望一眼文竹,文竹一张平静的笑脸满满地映在他的眼中。他冲文竹笑了一下,两个人就那么默然地相视着。 冯山知道这时候冲文竹说什么都是多余的,多余的话他就无需再说了。他更不想和竹内多说一句话,在他的眼里,毁赌的人,还不如一枚草芥。 ------------ 第九章 关东军司令部给竹内大佐的期限只有七天,现在还剩下三天了。竹内不能不急,他夹着屁股在临时帐篷内转来转去,他原打算把冯山叫下山后,一切就听凭自己摆布了。他下令把冯山和文竹抓起来,他知道这不是个上策,对付冯山这种人,动横的肯定不行,横赌的人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按着赌规,他已经犯了大忌,他已经失去了和冯山平等对话的机会。当然和冯山是否平等不重要,他的目的是要回细菌。 焦头烂额的竹内,想到了文竹。看来只能在文竹身上打开突破口了。连死都不怕的人,可能最怕的就是一个“情”字。想到这儿的竹内把刚吸了半截的纸烟扔到了地上。 对文竹动刑的地点就是关押冯山帐篷的隔壁,文竹的头发被吊了起来,头发连着身体,人整个悬在了半空。 文竹已经骂不动了,她口吐血水,冷着眼睛冲着几个对她动刑的日本兵。日本兵忙活累了,呼叱带喘地冲着文竹运气。 文竹就骂:狗,你们这群东洋狗。 文竹晕死过几次,都被冰冷的水给泼醒了。醒来后,日本人接着对文竹动刑,皮鞭声和泼水声以及文竹的咒骂声掺杂在一起。 冯山咬着牙站在自己的帐篷里,帐篷周围站着的都是荷枪实弹的日本兵。他差不多咬碎了自己的牙齿,让血水流进自己的身体。这会儿,竹内就来了,这次他没让人搀扶,披着件军大衣,吸着气走到关押冯山的帐篷前。他先是虚虚地冲冯山笑一笑,不看冯山,而是看着别处道:冯山君,对不住了,折磨夫人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只要你把那两个桶交出来,我愿意赔偿冯山君及夫人的一切损失。 冯山见到竹内时,便把身子转了过去,他觉得自己和竹内对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悔赌的人,没有任何信誉可言,对他多说一句话都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 竹内仍说:冯山君,我是没有办法呀,只要你把那两桶东西还我,你提什么条件都可以。 冯山突然转过身,把一口口水重重狠狠地吐在竹内的脸上。 竹内仍那么笑着,他甚至都没用手去擦脸。他接着说:冯山君,你的心情我理解,我没有遵守你们中国人赌行上的规矩,只要你把那两个桶交出来,我愿意再和你赌一次。 冯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 竹内大佐立了一会儿,又立了一会儿,他挥了一下手又说:夫人是吃了些苦,只要你带我们的人上山去取回那两只桶,夫人的伤我会找最好的医生给治。 冯山突然转回头,惊天动地地喊了一声:滚—— 竹内脸色青青白白了一阵,他默站了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 穷途末路的竹内,又想到了槐。槐收拾好东西离开宪兵队时,他一句话也没说,他对槐有种说不清的东西,既敬佩又无奈的一种心境。他知道这时挽留槐,说什么也没用,他只能放,至于何时放,他要掌握火候。他太了解这批中国人了。 当竹内差人到二龙山镇请来槐的时候,竹内开门见山地说:槐,我知道你和冯山有仇,你一心想杀了他,现在机会来了。冯山就在我手上,不过,我不想让你杀了他,我就想把我那两只桶要回来。冯山不怕死,杀了他也没用,我就想要回我的那两只桶。槐,我只能请你出马了。 槐此时身穿羊皮袄,袖着手,山民模样地望了眼竹内,然后又深深浅浅地看了竹内几眼,他没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槐先来到文竹的行刑地,文竹已经晕死在地上,泼在她身上的水,结着冰碴,文竹就躺倒在冰碴中。她的头发披散开来,一绺绺头发结成冰凌凝结在一起。文竹还在低声骂着:狗,你们这群东洋狗……声音含混不清。 槐看了几眼文竹,转身又来到了冯山帐篷前,他立住脚,就那么看着冯山。冯山背对着门口,孤独地立在那里。 槐清了清喉咙。冯山转了一下头,瞥了眼槐,把刚转回去的头又扭了回来,最后整个身子也转了回来,他有些惊讶地望着槐。 槐身穿羊皮袄,他袖着手,冷冷地冲冯山说:我已经离开了宪兵队,这个赌我认了,我这次可来可不来。 冯山望着槐,牙仍然咬着。 槐又说:这趟山你不该下,日本人就是日本人。 冯山听完槐这句话,他的眼皮跳了跳。 槐又说:姓冯的,你害死了我娘,我杀你十次都不会解我的心头大恨。 冯山的脸白了些,槐的脸是青的。 槐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 槐找到竹内时,只说了一句话:我和冯山的事得按着中国人的规矩来。 竹内已经无路可走了,忙点头道:只要在后天能把那两只桶找回来,怎么处置冯山随你。 槐说:我要把冯山带到宪兵队去。 竹内望了眼槐:槐,冯山的事就拜托你了。 槐在那天晚上,用一辆牛车拉着冯山和文竹回到了二龙山镇。竹内从二龙山镇撤出,只撤出了日本部队,宪兵仍驻守在二龙山镇。 槐带着冯山和文竹重新回到了宪兵队。两只汽灯,嗞嗞地冒着气,把整个宪兵队的院子照得通亮。院子里站满了宪兵和一小队日本兵,这小队日本兵是押解冯山和文竹回二龙山镇的兵。 槐绕着冯山和文竹转了一圈,冯山不看槐,仰着头望着星星。 槐压低声音说:冯山,你现在落到我手里了,我想怎么弄死你都行。 冯山抽回目光,望了眼槐,甚至还笑了笑。 槐就冲两个宪兵说:把车套上。 槐让冯山和文竹重新坐到牛车上,他接过赶牛鞭子。 日本小队长跑了过来,欲拦住槐的去路,槐就说:竹内大佐让我全权处理这件事,要是那两只桶要不回来,是你掉脑袋还是我掉脑袋? 小队长就怔住了,一群想拥上来的日本兵也站在那里,他们最后大眼瞪小眼地望着槐赶着牛车出了二龙山镇。 田野安静得很,只有牛车轧着雪路的声音,满天的星星很繁华地亮着。 突然,槐立住了脚,牛也立住了脚。 槐冲车上的冯山说:你们可以走了。 冯山不相信地望着槐。 槐说:冯山,这时候我要是杀了你,我就不是槐了。 冯山借着星光模糊地望着槐,此时他有一种感动也有一种骄傲。这就是他的儿子,他身体里流着他的血和一种气。这种气他太熟悉了,熟悉自己也就熟悉了槐。 槐冷着声音说:冯山,我要让你死得明明白白,记着,我槐是会找你的。 槐说完把牛鞭扔到冯山的手里,转过头走了。 冯山说:槐,你去哪里?你把我放了,日本人是不会放过你的。 槐没再说话,耸着身子向雪野里走去,茫茫雪野只留下槐渐远渐逝的脚步声。 一股风夹着雪粒吹来,冯山灵醒了,他右手举起牛鞭,向牛抽去,他喊了一声:驾! 牛拉着他和文竹向风雪中的二龙山冲去。 ------------ 卷三 父子(下部) ------------ 第一章 冯山带着三营,风雨不透地把二龙山围困了。 东北战场上,锦州被攻克后,国民党的队伍便兵败如山倒了。国民党的残兵败将,兵分两路,一路从营口的海上败退到天津,还有一路从山海关败退到北平和天津一线。也有一部分残兵,四散着逃进了山里。 冯山带着三营尾随着槐,一路追到了二龙山,槐带着一个连的兵力,还是先冯山一步,逃到了二龙山上。于是冯山带着自己的三营便密不透风地把二龙山围了。 槐现在早就有了自己的名号,他叫刘槐,槐的姓随了母亲。 他离开日本人后,没多久日本人便投降了,以前保安大队的人马又聚到了他的门下。那会儿,冯山带着自己的人马仍占据着二龙山。后来,这里来了东北联军,也有苏联部队,没多久,国民党的大部队也驻扎过来。这三股部队都是为接收日本人而来,三股武装剑拔弩张,大有短兵相接的意思。 后来还是苏联的部队接收了大部分日本人遗留下来的军火,用卡车源源不断地向北方拉去。苏联队伍一走,两支中国人的武装——共产党和国民党的队伍,便硝烟四起,短兵相接起来。从南满到北满,两股势力犬牙交错在一起,互不相让,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那会儿,冯山和槐各带着一路人马,占据着二龙山和南山。二龙山是冯山的老巢,老虎嘴山洞是他的大本营,可以说既安全又独立,他站在二龙山上隔岸观火地望着国共两支队伍短兵相接。在老虎嘴山洞里,文竹陪着冯山,冯山就很滋润的样子。 文竹已经不是以前的文竹了,她从一个黄毛丫头出落成一个丰满的少妇,女人的韵致早已在她身上显山露水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让她更加看清了冯山,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观念在她心里愈加蓬勃了。当初冯山从杨六手里把她赢来,她只能认命,后来她和冯山生活在一起,只是出于一种感激。随着日深月久,她再看冯山时,眼神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用情深似海来形容一点也不过分。文竹理所当然地爱上了冯山。 每当月明星稀的夜晚,文竹偎着冯山,两人有一搭无一搭地望着头顶悬挂着的满月,满月月月都有,他们对满月的日子已经司空见惯了。不是因为满月两人才有这样的情致,而是因为满月,让文竹和冯山有了好心情,在这种好心情下,文竹就说:我该给你生个儿子了。一说到儿子,冯山就下意识地向南山望了一眼,那里有槐,此时他不知道槐在这满月的夜晚做些什么。但他还是想起了槐,槐是他和菊香生的孩子,他无论如何也忘不了。在这时,他没有回答文竹的话。 文竹就悠长地叹口气,不再提这一话题。头顶上的满月就向西沉了沉。 如果日子这么一帆风顺地过下去,就会是另一种样子了。 那一天山下来了一个人,确切地说是三个人,来人是国军的一个团长,他自报家门姓胡,另外两个人是他的警卫。他的队伍就在二龙山下,他们在这里驻扎已经好久了。冯山早就知道,但他并没有把国民党这一个团的兵力放在眼里。当初日本人封山时,兵力并不比国军的队伍差,但他们没有办法。二龙山三面都是悬崖陡壁,只有龙脊和一条龙腿两条路通往山下,只要守住龙脊和龙腿这两条路,别说山外驻扎千八百人,就是十万八万的也不在冯山的眼里。想必胡团长也看出了这样的形势,于是他带着两个警卫上山前来拜望冯山。 冯山在老虎嘴的山洞前,不冷不热地接待了这个胡姓团长。胡团长详详细细地把二龙山打量了,便啧着嘴说:这山这势,真是易守难攻,好地方啊! 胡团长感叹着,他又探了头向老虎嘴山洞看了看,嘴里更是啧声不断了。他心里清楚,如果用大炮轰炸二龙山的话,人可以躲到山洞里去,别说大炮,就是美国的***怕也是无计可施。 胡团长在山上望了,也感叹了,最后才说明自己的来意,那就是想请冯山带着自己的人马下山,参加他们的队伍。条件是给冯山一个团副干。 冯山坐在老虎嘴的山洞前,连眼皮也没抬,他只是呵呵地笑了笑。 胡团长摸不到头尾,也陪着干干硬硬地笑了两声,然后打躬作揖地走了。冯山挥了下手,山上的一干人等便半拥半簇地把胡团长打发下山了。 没多久,因这支队伍和共产党的队伍开战,便开拔走了。山下又来了共产党的队伍。这支队伍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老肖。肖大队长和冯山是打过交道的,那会儿老肖是抗联的大队长,曾经还救过冯山。故人相见虽说不上热络,这份友情仍温热着。 此时的老肖已经不再是抗联的大队长了,他现在是东北野战军三纵队的一名团长。肖团长穿着军装,腰间扎着巴掌宽的皮带,干净利落地站在冯山面前。 冯山恍若隔世地望着肖团长。 孔大狗就绕前绕后地看着肖团长,山上的人对肖团长已经不陌生了,这次把肖团长带上山的又是孔大狗和另外两个弟兄。此时的肖团长就满脸内容地望着冯山。 其实不用肖团长说什么,冯山就知道肖团长为何上山,肖团长是想劝说自己下山。当年日本人来过,国民党的胡团长也来过,说一千道一万,转弯抹角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下山参加他们的队伍。 冯山不想搅在其中,当初和日本人为了细菌事件搅在一起,完全是误打误撞。国民党的胡团长前些日子来到山上,也劝其下山,并许诺给他个团副的角色。团长、师长的他看不上眼,他要的是在二龙山的这份宁静和守望。现在山下到处兵荒马乱的,就他这里清静。他不想下山的又一动机,就是在这里可以守望南山的槐。槐居住的南山距这里也就几公里的样子,南山和二龙山像一对父子似的相守相望着,每天冯山都要向南山方向张望几回,望过了,心里就踏实了许多。虽然槐一门心思地想杀了他,可在他的心里,儿子就是儿子,槐就是槐,一想起槐他的心里就开始潮湿和温热。他相信槐不会做出不仁不义的事来,因为槐是他的儿子,他对槐坚信不疑。南山不仅有槐,还有他父母的坟冢,包括菊香的坟,他们依旧像亲人似的长眠在南山上,也在静静地望着他,正因为如此,他没理由不守望下去。 肖团长说了许多劝其下山的理由,肖团长讲这些道理时,他的目光越过肖团长的头,虚虚实实地向南山方向张望着。肖团长把话锋一转就说:你们要是不下山,国民党会对你们下手的。 他听了这话,目光虚空地望着眼前的肖团长,国民党的胡团长他见过,如果国民党部队有能力拿下南山和他们的二龙山,也许早就下手了,还用等到今天?他怀疑地望着肖团长,肖团长就笑笑说:他们想把你们这两座山当成大本营,迟早要下手的。 冯山此时立起身,风吹起他的空袖管一飘一抖的,他脸上的肌肉抖了抖,他只有在赌场上才有这样的神情,半晌,他咬着牙说:要是国民党的队伍不攻打呢? 肖团长就又笑一笑:那就算我白说,你带着你的人,好生地在这里待着。 说完冯山就铁嘴钢牙地说:要是国民党队伍攻打我二龙山,那我就投奔你们,誓死和他们为敌。 话说到这个份上,肖团长就不再说什么了,他站起身,紧了紧腰间的皮带,带着警卫员,一耸一耸地朝山下走去。 冯山望着肖团长的背影,挥了下右手道:大狗,送客! 孔大狗就带着两个弟兄颠颠地护卫在肖团长左右,脚高脚低地向山下走去。冯山站在一块石头上,目光虚空地望着孔大狗把肖团长送下山。 在冯山的心里,没人敢对他的二龙山动一根指头,二龙山的地形易守难攻就不用说了,关键是他手下的弟兄们都身手不凡,百发百中,别说区区国民党一两个团,就是有千军万马,也休想撼动他的二龙山。 南山地势虽比不上二龙山,但槐经过这么多年的历练,早就把南山修筑得固若金汤了,明碉暗堡到处都是。他相信槐的力量,守住南山也并不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冯山这种自信完全来源于一种经验,他的经验在纷繁复杂的战争格局中,二龙山和南山只是战争中的两枚棋子,要想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就要动一动这两枚棋子。对战争的操控者来说,他们就是两枚棋子。 那是一个月清风爽的夜晚,经过一冬的苦熬,山上的雪已经化了,树梢已经泛绿,远山近野开始有冬眠过来的虫,发出试探的叫声。那天晚上,冯山站在二龙山上,望着头顶的满月,每逢这时,他心里总会有一种说不出的怅然,他想到了以前的日子,爹,娘,菊香,当然还有槐。物是人非,沧海桑田,他现在只能和槐这么遥遥相望了,像这对父子山。 文竹不远不近地望着他,每到这个时候,文竹从来不打扰他,只是这么默望着他。文竹是个聪慧的女人,关于他的内心,她比他还清楚。在她的心里,眼前这个男人,重情重义,一诺千金,这些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她依傍着这样一个男人,心里干净也踏实,正是因为这份踏实,让她死心塌地地追随着冯山,也许这就是爱。 就在这样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不远处传来了枪声,起初枪声响得并不密集,像除夕夜放的爆竹。后来枪声就稠了起来,像刮过的一阵风。 最近山下经常响起这样的声音,他知道,这是国民党的胡团长和共产党的肖团长带着各自的队伍在二龙山镇的地面上交战。今天你撤,明天我进的,几进几出仍分不出胜负,仍在二龙山镇的孔二狗经常把这样的情报送出来,今天二龙山镇是国民党的了,明天也许又到了共产党的手上。冯山对这一切都不感兴趣,他只关心他的二龙山。山下打得吃紧时,他让自己的弟兄严阵以待,树上树下,山石后面,山洞里都有他们严阵以待的弟兄,不怕一万,只防万一。 枪声一阵紧似一阵地传过来,枪声和以往却有着明显的不同,似乎很固定,都是从一个方向传来的。他正在纳闷时,孔大狗一路昂扬地跑来,一边跑一边兴奋着声音说:大哥,这回妥了,南山那个小崽子和胡团长的队伍交上火了。 “南山”二字在冯山心里惊起滔天巨浪,他心绪难平地叫了一声:南山怎么了? 孔大狗又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他挥手打了孔大狗一巴掌,孔大狗捂着脸,刚才的兴奋劲顿时灰飞烟灭了。孔大狗吭哧着说:大哥,俺说的可是实话,南山那小子欠收拾,他要是让胡团长一伙给灭了,以后咱们也就省心了。 冯山此时站在二龙山的最高处,伸长脖子一直望着南山方向。那里已经隐隐地看到了火光。 枪炮声响了一夜,冯山就在那里站了一宿。弟兄们想劝回自己的大哥,都被文竹挥手拦了回去,弟兄们也就高高低低地立在山坡上陪着冯山站到天明。 天亮了,枪炮声仍没停歇下来,似乎有更多的队伍投入到了战斗,枪炮声愈发地激烈了。 文竹就仰着脸冲冯山说:当家的,咱们是出山还是等? 冯山脸上的肌肉又抖动了一下,他咬着牙说:弟兄们,操家伙! 弟兄们早就握枪在手了,没人想过要出兵,严阵以待是守护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国民党的队伍向南山动手,众兄弟的心里也都七上八下的,今天他们向南山动手了,说不定哪天就会向他们的二龙山动手。也有人高兴,像孔大狗等人,他们想让国民党的枪炮解决了槐南山的势力,没有了槐,就没有人和二龙山作对了。可就在这时,冯山下了出兵的命令,众人就乱七八糟地喊:大哥,三思呀。 冯山早就想好了,唇亡齿寒的道理他懂,况且这“唇”不是别人,而是槐。他和槐的恩恩怨怨,那是他们自己间的事情,别人对槐下手,那是挖他的心。他不能坐在二龙山上无动于衷,况且,上次在日本人手里,是槐把他放马归山的,这个情他不能不记得。 冯山带着人马赶到南山时,南山已经危在旦夕了,槐率领几十个人龟缩在一个山洞里,做最后的抵抗。国民党的枪炮已经把洞口封了起来。冯山这一队人马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胡团长的队伍后,没有多大动静,便杀开了一条血路。起初国民党队伍摸不清底细,眼见着一个又一个弟兄倒下,军心一时大乱,队伍潮水似的从山上退了下来。 槐得到了短暂的喘息机会,又蜂拥着从山洞里冲出来,收复了失地,抢占了有利地形,局势立马就变了。 胡团长似乎也不想恋战,拉着队伍撤到了山下,反过身来,又将二龙山团团围住了。 冯山起初对国民党的围困并没放在心上,槐的南山转危为安让他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了,他还命人杀了两只羊和弟兄们烟熏火燎地庆贺了一番。 胡团长似乎长了记性,对二龙山是围而不攻,高兴了向山上打几炮,炮弹稀落地炸了,虽没造成什么伤亡,但众人只能龟缩在山洞里,自由受到了很大限制。最关键的是,山上已经断顿了,几十个人的吃喝成了问题。 正值青黄不接的季节,山上的草还没发芽,国民党的炮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炸响,整日憋在山洞里,眼睛都憋蓝了。他们已经开始啃树皮,吃草根了。自从他们跟着冯山来到二龙山还没有受过这样的委屈,一干人等嗷叫着要冲下山去。 冯山何尝不想下山呢,但他知道这山是下不得的,他们在山上是凭借地势,胡团长不敢轻举妄动。如果走下山去,他们这些人无法和胡团长的一个正规团抗衡。 众人正在走投无路、无计可施之时,又是一天夜里,山下枪声又一次大作起来。最初的一瞬间,冯山想到了槐,但随着枪声继续,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槐元气大伤,无论如何在山下闹不出这么大动静,枪炮声热闹异常。 两个时辰之后,枪炮声渐渐隐去了,肖团长带着警卫员出现在冯山面前,肖团长的衣领上还有一缕灰烬,这是战斗留下的记号。直到这时,冯山才意识到,是肖团长救了自己,他摇晃着站在肖团长面前,微笑着说:肖团长,你赢了,我认赌服输,我们跟你下山。 就这样,冯山带着队伍成了三纵肖团长手下一支重要力量。他先是当了副营长,后来又当了营长,他随着肖团长从南到北,屡立战功。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了。 冯山告别二龙山,投奔了东北野战军,令他没有料到的是,几天之后,槐率着南山的弟兄们也下山了,他们却投靠了胡团长的国军。胡团长曾经攻打过南山,让槐损失惨重,按理说,槐应该和胡团长的国军不共戴天才是,没料到的是,他却把胡团长当成了恩人。直到冯山又一次和槐见面,冯山才真正明白了槐的心思。 ------------ 第二章 槐不明不白地投奔了国军的胡团长,让冯山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围困长春时,冯山活捉了槐,两人有过一次正面接触,冯山从槐的嘴里,才知道了槐的真实想法。 国民党在东北战场上并没有捞到便宜,且部队在节节败退,广大的乡村无法让他们取得胜利,于是他们就舍弃了乡村,逃到了城里,城市便成了他们的孤岛。 长春就是这样被围困起来的。此时的冯山已经是一名营长了,他的队伍除了他从二龙山率领的弟兄们还补充了许多人,文竹也在队伍里,她现在成为了一名战地护士,负责抢救伤员。 肖团长这支队伍和国军的胡团长,以前一直在二龙山镇一带你进我退地厮杀着,随着整个东北局势的变化,胡团长的队伍也龟缩进了城,进的不是别的城市,就是长春。肖团长的队伍就尾随着追到了城外。胡团长的团,并不是国民党的嫡系队伍,长春的大门并没有向他们敞开,他们只能在城外驻扎下来,成了外围部队的送死鬼。 他们果然做好了送死的准备,挖了战壕,修了工事,就等着送死了。然而这次共产党的队伍,并没有想和城里城外的国军鱼死网破,而是团团地将长春围了起来。这是围点打援的又一战例。 共产党的大军大兵压境,铁桶般地把长春团团围住了,却并不急于攻打。起初的日子里,倒也相安无事,风平浪静的样子。连续数日之后,城里的守军受不住了,当时长春城里有百姓百十万人,守军也有数十万,他们的供给出现了大麻烦,于是,城里的守军开始求援,国民党知道,城外的共产党的军队早就织成了一张大口袋,就等国民党援军前来施救,国民党部队没人敢来钻这个天罗地网,他们只用飞机空投物资的办法对城里的守军进行救援。 空投的援军怕把物资遗落到共产党的军队手上,他们为了安全起见,只对城里的守军空投,城外守军连毛都没有。城外的守军都是非嫡系队伍,城里的守军根本顾不上城外的队伍,空降下来的那点粮食还不够他们自己吃的,他们根本管不了城外的队伍。 城外的队伍趴在潮湿阴冷的工事里,忍饥挨饿艰难地度着日月。共产党的军队的政治攻势已经展开了,他们向敌人的阵地上撒传单,用铁皮喇叭喊话,劝其投降,放下武器,立地成佛。已经开始有小股部队打着白旗,举着枪从城外的战壕里爬起来,投奔到了共产党军队的队伍里。他们一过来,立马有馒头米饭招待他们。他们一边吃着热乎乎的饭菜,回想着阴冷战壕里的日子,个个都泪水涟涟。当时共产党军队的政策是,只要放下枪,欢迎参军,不想参军的,给些路费回家也可以。 不论是月明星稀,还是月黑风高的夜晚,都有小股国民党的队伍,以班或排的编制,屁滚尿流地投奔到共产党的军队一方。 冯山率领的营,阵地和国民党胡团长的阵地可以说是短兵相接,也不过有几百米的样子,他们每天吃着热饭热菜的香味都能飘到对方阵地上去。冯山每次吃喝都能想起槐,一想起没吃没喝的槐,他心里就堵得慌。毕竟是他骨血相连的儿子,冯山就拿起铁皮喇叭冲槐的阵地喊话,他知道槐现在是胡团长手下的一名连长,手下有一百多人的队伍。冯山就哽着声音喊:槐,你带着队伍过来吧,只要你说一句话,我派人去接你也行…… 他的喊话还没有完,对面就射来一排子弹,其中有一颗子弹还射中了铁皮喇叭,让冯山日后喊话,都变了音调。冯山知道,这一枪一定是槐打过来的,只有槐有这样的枪法。 孔大狗就爬过来,拽拽冯山的衣袖说:营长,别跟他啰唆了,槐就是个狼崽子,让我带几个人摸过去,把他们干掉算了。 孔大狗此时是尖刀连的一名排长,屡立战功。 冯山没有说话,他举着铁皮喇叭,变音变调地接着喊:槐…… 迎接他的又是一阵子弹,不论槐如何对冯山,冯山依旧对槐不离不弃地努力着。冯山的喊话声带着几分哽咽,划破夜空,支离破碎地飘到槐的阵地上。槐对冯山的攻势一直无动于衷。 每当有对方阵地上的士兵哆嗦着身子投奔过来时,冯山都一一地把他们看了,他希望在这些人里看到槐的身影,然而一次又一次地让他失望。他看着对方这些士兵或下级军官狼吞虎咽地吃第一顿解放饭时,他的眼圈就红了。 每每这时,文竹理解地望着他,站在他的身边小声地说:槐迟早会过来的。冯山甩着一只空袖筒走远了,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给众人。士兵们理解冯山的心思,不好安慰不好打扰,让冯山一个人去孤独。 在又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冯山躲在营指挥所里沉思默想的时候,孔大狗兴冲冲地跑进来报告,因为兴奋,一向口齿流利的孔大狗变得口吃起来,他结结巴巴地说:报告营长,那小子让我抓……抓到了…… 冯山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他瞅着孔大狗,孔大狗就结巴着又说了一遍:营长,槐,我们抓到了。 冯山这才灵醒过来,接下来他就看见两个士兵押着被五花大绑的槐走了进来。冯山的心就忽然颤了颤。他把目光投向槐,槐瘦了,也黑了,头发很长,胡子好久也没刮过了。槐蓬头垢面地站在冯山面前,此时的槐换了一身老百姓的衣服。 孔大狗就说:营长,这小子裹在一群老百姓中间,可我一眼就认出他来了。 槐梗着脖子,目光望着别处。 冯山挥了一下手,让人给槐松了绑,又让孔大狗去后厨那拿来两个馒头递到槐的面前。槐别过头去不看馒头,他甚至还闭上了眼睛。冯山望着眼前的槐,一时间百感交集。他想起了槐小时候,菊香牵着他的手,站在风雪中等着他从赌场上回来。那会儿,他喊他舅舅。稚气的喊声让他心里涌起无限的甜蜜和责任,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发誓:以后一定要让菊香和槐过上好日子。他捧起槐那张冻得通红的小脸,心里就有一种痒痒的东西爬过,他吸溜下鼻子,望一眼菊香,这些日子在赌场上的苦和累,便都没有什么了。 这一切回忆恍若就在昨天,可眼前的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他望着眼前胡子拉碴的槐,心里就有种要哭的冲动,他挥了一下手,孔大狗带着两个兵撤下了,此时,只剩下他和槐两个人了。 冯山悠长地叹口气道:当初你不该投奔胡团长。 槐背身冲着冯山说:你投奔了共产党,我只能投奔胡团长。 冯山就叫一声:槐—— 槐又说:我有名字,叫刘槐。 冯山听了这话,心里就又颤了颤,刘是菊香的姓。他多么希望槐也姓冯哇。从这点上来看,槐并没在心里接纳过他,从来没有。 冯山有了种想和槐倾诉的愿望,于是他就说:槐,我对不起你娘。 槐就血红着眼睛望着冯山:没有你,她不会死。 这话让冯山哑口无言,他不明白,槐为什么把菊香自杀和自己联系在了一起。冯山还想说什么,槐的话让他改变了思路。 槐说:人你们抓到了,要杀要剐随你们便。 冯山说:我们的政策是…… 槐打断冯山的话:少说你们的政策,你们的政策我都听一百遍了。 冯山就止了话头:那你想怎么样? 槐就说:要是你放了我,我还想杀你。你不是问我,为啥参加国民党么。告诉你我就是想杀了你。 冯山陌生地望着眼前的槐,他心里陡然生出一缕寒气,这股寒气让他哆嗦了一下。 槐说:姓冯的,你杀了我吧。 冯山背过身去,他喊了一声:孔排长。 孔大狗几步就闯了进来,两人的对话他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他一进门就“哗啦”一声推上子弹,大声地说:营长,这小子我拉出去一枪崩了他。 冯山挥下手说:放了他! 孔大狗张口结舌地站在那里。 冯山又一字一顿地说:放了他! 孔大狗推一下槐说:小子,便宜你了,走吧。 槐向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梗着脖子说:姓冯的,你可别后悔,你不杀我,我可还要杀你。 冯山转过身说:槐,在日本人手里你放过我,这次我也放你一回,咱们扯平了,日后相见,咱们谁赢谁败还不一定呢。 说到这他又挥了一下手道:放人! 槐就大步地向外走去。 冯山一直望着槐在他眼前消失,他望着槐的背影,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一次又一次地和杨六豪赌的场面。他从槐的身上看清了自己,也从自己的身上看清了槐。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后来孔大狗对他说:营长,你这是放虎归山哪。 他明白孔大狗的意思,但还是说:我们的缘分还没有尽。 冯山一直幻想着父子相认的那一刻。 他没有等来那一刻,阴差阳错地,他们又在二龙山相见了。 冯山一个营的兵力把逃到二龙山上的槐团团围住了。这也是冤家路窄,一场龙虎相争不可避免地展开了。 ------------ 第三章 冯山这个营清剿二龙山国军残部的期限为半个月,这是三纵队总部下达给冯山的命令。 此时东北野战军已经化整为零,清剿散落在各处的残敌。半个月后,他们又一次集结,大部队将开往关内,援助关内的部队解决天津和北平的守敌。 那一段时间,虽没有大的战役,但零散的战斗始终没有停止过,枪炮声一直稀落地响着,唯有二龙山的枪炮声一直没有响起来。 冯山带着一个营人马围困住了二龙山,他站在山下遥望着二龙山,通往山上的路——龙脊和龙腿已经让槐派人守住了,如果强攻的话,将损失惨重。 如果队伍没有期限地这么围困下去,槐坚持不了多久,没有供给和粮食,槐将不攻自灭。然而,三纵队首长只给冯山半个月的时间,半个月的时间,想让槐土崩瓦解那是不现实的。 没有人比冯山更了解二龙山的地形了,冯山站在二龙山下面无表情地望着山头。孔大狗就绕着冯山转圈,他一边转一边说:营长,让我带着尖刀排杀上去吧。 冯山没有理会孔大狗的请战,他知道,别说孔大狗的一个排,就是他们一个营去打冲锋,也不会占到便宜。在二龙山的龙脊和龙腿两条进山通道,架上两挺机枪,他们就无法近前,看来想拿下二龙山,只能智取了。 智取又如何取,冯山显然没有想好,他呆望了二龙山三天仍没有想好对策,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冯山的神情就显露出了焦急。在这期间,各排各连都纷纷请战,有人提议从山后的悬崖峭壁摸上山,给槐来个突然袭击。这一想法,冯山不是没有想过,如果可行的话,当年日本人为了细菌,这一招早就用了。 第四天,文竹找到了焦头烂额的冯山。文竹平平静静地说:我上山去一趟。 冯山就呆定地把文竹望着。 文竹就说:我知道槐为什么偏和你作对,他是因为恨我。 冯山听了这话,眼皮就跳了跳。 文竹仍平静地说:要是没有我,你也许就会娶了菊香,你娶了菊香,槐就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冯山望着文竹半晌没有说话,他又一次想起了菊香,若干年前的菊香凄迷地望着他,又怜又恨地说:冯山,要是你不赌该多好哇,你不赌我一准嫁给你。 那会儿的冯山已经走火入魔了,他一心想赢回他冯家的尊严,确切地说是冯山自己的尊严,菊香的温情和声声呼唤,并没能唤醒执迷不悟的冯山。他一意孤行地走下去,像一个孤独的剑客,去厮杀,去拼搏,就是赌输了手臂,仍顽强地战斗下去。最后他赢了,让他的赌家杨六暴死在他的面前。他赢光了杨六的一切,也赢回了母亲的尸骨,他的心里曾得到过片刻的宁静和满足,可他失去了菊香和槐,他的至爱和骨肉。 那时他和文竹走到一起,又是另一种情感了。文竹看冯山真的就是一座山了,冯山看文竹时,她是一潭水,绕在山周围的水。这么多年的历练,冯山对自己终于看清了,看清的冯山,再仰头望着二龙山上的槐时,他终于发现此时的槐正如年轻时的自己,认准一条道,十头牛都拉不回了。这么多年和槐敌人似的相对,他有若干次机会置槐于死地,可他下不了那个手,也许槐也有机会下手,但也阴差阳错地放了他一马。 槐是他的儿子,他回望自己年轻时,恍若看到了今天的槐。 此时,文竹站在他面前,提出要上山解决和槐的恩怨,他明白解铃还需系铃人,他望着眼前的文竹,摇了摇头,轻轻淡淡地说:要去还是我去,槐的仇恨是冲我来的。 冯山要上山的想法,遭到了孔大狗等人的强烈反对,他们的任务是消灭槐,槐还没有被消灭,把自己送到山上去,这犯了兵家大忌。最后孔大狗提出,他要随文竹一同上山和槐进行最后谈判。 孔大狗经过这么多年历练,已经很有觉悟了,他宽慰着冯山说:营长,东北都解放了,一个小小的二龙山又能怎的?国民党几百万军队都跑的跑散的散,槐就百十号人,他还能变个天?营长,你放心,我上山去找槐,让他带着人马下山来见您。 冯山听着孔大狗的话,他心里并没有多少底,孔大狗的话句句在理,可槐毕竟是槐,他太了解槐了。如果槐这么想,也许他就不往二龙山上跑了,但现在,他并没有更好的办法,他只能同意孔大狗和文竹上山和槐进行谈判。 在山脚下,他为孔大狗和文竹送行,文竹显得平平静静,她冲冯山说:你回去吧,我知道槐要的是什么,要是我回不来,你也不要急着攻山,这山咱们上不去,再想想别的办法。 文竹这么说时,冯山的心颤了一下,他看着眼前的文竹,就想起了菊香。这两个女人太像了,正因为她们的像,让冯山义无反顾地爱上了文竹。当初娶文竹时或许把她当成了菊香的替身。这么多年过去了,菊香的气息仍没从他生活中散去,也许文竹和菊香合在一起了,让他分不出彼此,他爱着文竹就像爱着菊香一样。 文竹说完这话,便和孔大狗一起踏上了通往山上的路,在半路上,文竹停了下来,坚决要让孔大狗回去,孔大狗便只能依了文竹,回到山下。 冯山望着文竹远去的背影,恍若又回到了若干年前,他走在风雪中,文竹站在他老屋前等着他归来。炕是热的,锅里的炖菜飘着油花的香气,他忍不住叫了一声,文竹回了一次头,认真地看了他一眼,冲他笑了笑。这一笑便定格在了他的心里。然后,他就不错眼珠地望着孔大狗和文竹的背影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 他转过身时,看到队伍荷枪实弹地正站在自己的身后。他们做好了随时攻山的准备,几个连长就围过来,七嘴八舌地说:营长,和山上那小子谈什么,你下令攻山吧,就是我们营剩下一个人,也要把这山头拿下来。 冯山望着眼前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他一点都不怀疑自己队伍的作战能力,可他不想和槐这么鱼死网破。他给自己和槐都留了条后路,他在心里隐隐地期待着奇迹的发生。 ------------ 第四章 槐正在指挥着人马,乱七八糟地修着工事。他躲在一边,把枪上的零件肢解下来,很复杂地摆在眼前,然后有条不紊地擦着那些大大小小的零件。文竹被带到面前时,他只抬了一下头,然后不紧不慢地把那些零件又严丝合缝地组装在枪上,把枪插在腰间。这才正眼打量着文竹。 对于文竹,槐并不陌生,母亲牵着他的手一次次进出冯山的老屋时,他就认识文竹了。那会儿的文竹绿裤红袄地出现在他的面前,也许那会儿文竹才十六岁,或者十七岁,在他的眼里鲜亮水灵,甚至可以用漂亮来形容,可他对文竹一点好感也没有。那会儿,母亲似乎也没有把文竹放在眼里,和她说话时并不称呼什么,只是说:冯山最晚明天就回来,你把炕烧热了。 母亲还说:冯山喜欢吃炖菜,再贴点饼子。 文竹一一用鼻子回答了母亲,母亲站在冯山的房子里,用一种很冷的目光把四面墙都看了,这才转过身,牵着槐的手走出来。走到外面,槐扯一扯母亲的手问:娘,她是谁? 母亲看着前面的雪路,头也不回地说:你舅赢来的女人。 在母亲的嘴里,这一切都说得轻描淡写,可回到家后,母亲总是坐立不安,还无端地发脾气。在槐幼小的心里,他知道这一切都缘于那个赢来的女人。那会儿,他还不知道她叫文竹。 文竹的存在,并没有影响到母亲对冯山的关心,第二天,母亲牵着他的手又去了冯山的住处,此时冯山已经回来了,像一块石头似的躺在炕上,呼噜正打得惊天动地。 文竹已经把房里房外都拾掇了,干净利落地呈现在他和母亲的眼前,冯山就在干净利落的房子里山呼海啸地睡着。炕台的锅里正冒着热气,飘出油炒葱花的香气。母亲牵着他在房内立了一会儿,又立了一会儿,似乎再也找不到待下去的理由了,牵着他的手就用了些力气。母亲很有力气地把他牵到院子里,母亲深深地吸口气,头也不回地说:别打扰他,让他睡够三天三夜。 文竹用鼻子又回答了母亲,然后该干什么又干什么了。屋里传来烟火的气息,母亲这时呼掉一口长气,便大步地向院外走去。雪路还是那条雪路,不知为什么在槐的眼里一下子变得长了许多,似乎没有尽头的样子。母亲踩在雪地上双脚发出的声响是那么的惊天动地。母亲不说话,默默地走,母亲灵活好看的腰肢似乎也变得僵硬起来。 没有这个赢来的女人时,这些都是母亲的活。冯山要离家了,母亲会赶过来给冯山做一顿饭,烙饼和鸡蛋炒葱花,屋里屋外就飘着浓浓的香气。冯山蹲在炕上大口地吃,连头都不抬,母亲倚着门立在门口望着冯山,眼里一派祥和。那时槐无忧无虑地在院子里堆雪人,大大的头,小小的身子。望着雪人,母亲就笑。冯山吃过饭走出来,弯下腰看眼雪人,又望眼他,伸出大手在他头上摸一摸,就迈开大步走到门外。走到门外时,母亲就叫一声:七天后,我给你做饭,在家里等你。 冯山没有回头,脚步却停住了,然后湿湿地说一声:知道了—— 冯山就迈开大步向风雪里走去,一直到冯山的背影消失在母亲和他的视线里,母亲的目光中飘着一层水汽。母亲的样子很好看,母亲照例把冯山家的窗门关了,又留恋地把角角落落都看了,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出去。他扭着歪斜的身子随在母亲身后,看见从雪地上刮过一缕白毛风,他就喊:旋风旋风你是鬼,三把镰刀砍你的腿…… 母亲的腰肢依旧灵活好看,他追随着母亲活蹦乱跳地回家。 五六天之后,母亲又带着他来到冯山家,母亲把屋里屋外都打扫干净了,然后就开始生火烧炕。屋里渐渐温暖起来,母亲先是烧了锅热水,水冒着白汽生龙活虎地蒸腾着。一锅水烧干了,炕也炙炙地热了起来,母亲便开始用白菜和土豆炖菜,然后又在锅的周围贴满饼子,不久,屋里便传来菜和饼子的香气。 母亲这时就又倚门而立了,母亲的目光似乎是虚虚的,荡漾着一种叫欢乐的东西。他仍然在院里堆雪人,这次他把雪人堆得很高,却仍是个大脑袋,他冲雪人喊:大头大头,下雨不愁,别人有伞,我有大头…… 母亲就笑,他也笑。 天暗了些,这时空旷的雪野里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母亲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几步,样子似乎要迎出去,待那黑点走近,母亲就惊呼一声:槐,你舅回来了—— 母亲就真的迎上去,那股喜气张扬地从母亲身体里散发出来。 冯山越走越近了,都可以清楚地看见冯山在风中像鸟一样地飞翔了,母亲的喜悦就越发的真实了。待冯山走近,母亲就哽着声音说:回来了—— 冯山哑着声音说:回来了—— 母亲随着冯山走进屋里,掀开锅盖,一股浓烈的菜香和玉米饼子的香气兜头冲过来。母亲颤着声音说:吃吧—— 冯山不说什么,一脚踩在灶台上,一手从锅里拽过一个饼子,狼吞虎咽地吃起来。母亲又一次倚门而立,目光不错地盯着冯山。冯山狼吞虎咽地吃完饼子,便一头栽倒在炕上,瞬间便发出山呼海啸的呼噜声。母亲小心把里屋门掩了,在外间的灶台下又放了些木柴,灶下的火不紧不慢地燃着。母亲又四处房里屋外地打量了,这才牵着槐的手走了出来。 走在雪路上的母亲,有时嘴里会哼一支歌:正月里来是新年——歌声婉约动听,母亲的腰肢灵活好看。 这是文竹没来时的景象,可文竹一来一切都变了。变化的母亲让槐感受到了一种压迫,这种压迫常常让槐感到窒息。母亲的情绪传染给了他。 后来那个痨病鬼“父亲”死了,“父亲”死了,母亲没流一滴眼泪,她平静地给“父亲”发丧,做完这一切时,母亲坐在炕上,望着窗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再后来,冯山和文竹成亲了,他们成了一家人。冯山吹打着迎娶文竹进门时,鼓乐班子很是热闹,前村后街的人都去看热闹。他也想去看热闹,他去拉母亲手时,看见了母亲眼里含着的泪水,还有母亲冰冷的双手,他骇然地望着母亲,怔在那里。 就在那一天,槐呼啦一下子长大了,他含着眼泪说:娘,俺要杀了他。 母亲似乎没听清,怔怔地望着他,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话,母亲挥起手狠狠地打了他一巴掌。 母亲这一巴掌没有打灭槐对冯山的仇恨,他的仇恨在那一天长成了参天大树。为了母亲,冯山成为了他最刻骨铭心的仇人。 冯山拉杆子上了二龙山,那时,槐已经十八岁了,他投奔了南山那绺子。他要和冯山作对到底。槐成了土匪,在槐的心里只有成为土匪才能和冯山抗衡。在槐成为土匪后,母亲本想用真相劝说槐下山,过正常人的日子。于是,母亲就把真相说了出来——槐是冯山的儿子。然而,这一切并没能阻止槐。槐得知真相后却更加激起了他对冯山的仇恨。 在母亲的嘴里,冯山成了他的亲生父亲,这一切并没有缓解槐对冯山的仇恨,新仇旧恨交织在他年少的心底,后来母亲又死了。他把这一切都归结到了冯山的头上。如果没有冯山他就不会有那样一个灰暗的童年,没有冯山母亲就不会死,甚至自己上山做土匪,也都是冯山一手造成的,复杂的仇恨堆积在槐的心里,有如火山随时都会爆发,喷射出炙热的仇恨。 槐投奔日本人,又投奔国民党,这一切都缘于冯山,他时刻要站到冯山的对立面,成为他的对手。他要杀了冯山,让冯山死得光明磊落,一定要让他死得明白。如果槐要偷鸡摸狗地杀了冯山,他早就杀了。他要让冯山死得心服口服明明白白。 国军的队伍在东北大败,他没有随着大部队逃往关内,而是带着自己一连人奔了二龙山。他要在二龙山把和冯山的恩怨了断,让母亲瞑目。 他知道,自从上了二龙山,他便把二龙山当成了人生最后一站,他没有给自己留下退路。 ------------ 第五章 槐现在的大名叫刘槐,参加国军之前,人们都叫他槐。日本人投降前,因他私自放走了冯山,日本人便到处抓他,他不躲不藏地回到了南山。那会儿日本人已经没有精力顾及槐这样的小匪了,东亚战场的失利,让日本人首尾难顾,他们在中国战场上想用细菌征服中国,他们还没有实现这一阴谋,美国人的***便落到了他们的头上。世界反法西斯同盟的胜利,宣告了日本人的失败。 这一切似乎都没有触碰到槐的神经,他所有的神经都被冯山牵引着了,他在南山,不用张望,他只要愿意一抬头就可以看到二龙山。看到二龙山他自然会想到冯山。因为有了冯山的存在,槐的人生变得激昂起来,他操练自己的队伍,跟他上山的弟兄们都是他的铁杆。当年下山时,也是他一声令下,弟兄们相信他,义无反顾地投奔了日本人。他投奔日本人的目的并不是认为日本人好,他是想利用日本人的力量把冯山拿下,凭南山这些弟兄们的实力,想拿下二龙山那只是一种妄想,槐头脑清醒地看待着这一切。 跟上日本人后,他的确有机会除掉冯山,如果他那会儿除掉冯山,也是轻而易举,自己不用动手,只要动动嘴皮子就能让冯山完蛋,他最后从日本人手里把冯山要过来,他觉得做人得讲规矩。当初日本人上了二龙山和冯山去赌,败了之后,为了让冯山下山,日本人佯装撤出二龙山镇,其实撤不撤的,只是一种摆设,二龙山镇是日本人的,他们想进就进,想撤就撤,日本人只是把这种撤当成了一种演习。 槐凭着对冯山的了解,断定冯山会下山的,果然冯山下山了,他也知道日本人只是玩把戏,不论冯山是输是赢,只要不交出那两桶细菌,冯山很难再回到二龙山上去了。 冯山下山了,只带着女人文竹。槐看着冯山和文竹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如果没有文竹,也许冯山真的就会娶了母亲,如果那样的话,他此时此刻,就名正言顺地是冯山的儿子。他们兵合一处在二龙山,那将是怎样一番景象呀。 槐恨冯山,同时也深深地恨着文竹这个女人,她是母亲的情敌,如今她是他的敌人。日本人果然又一次赌输在了冯山的手上,其实日本人也想杀了冯山,正因为那两桶细菌在冯山手上,他们又无法杀掉他,不知软硬的日本人,只好同意把冯山交到他的手上。日本人满怀希望地认为槐能赢了冯山。冯山和文竹到了槐的手上,他如此真切地望着冯山和文竹,就像小时候,母亲牵着他的手,一次次进出冯山的家一样,他甚至都能感受到冯山的呼吸和心跳。小时候,冯山总是喜欢把一只温暖的大手放在他的头上,那股温暖和冯山目光投过来的亲切,汇成一股暖流,汩汩地流遍他的全身。那会儿,他不知道冯山是他亲生父亲,母亲让他管冯山叫舅,他就称呼他舅,这是对娘家人的一种称谓。从那会儿起,他就把冯山当成可以亲近的人了,因为母亲对他亲。 当然,一切都水落石出之后,又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他放掉了冯山,他不想让冯山不明不白地死在自己手上,他要让冯山死得明明白白,心服口服。他是个江湖草人,就要做得很江湖。他欣赏冯山把死看得淡定漠然,生与死是小事,他要在死之前,让冯山明白如何对不起他的母亲菊香,他要让冯山跪在母亲的坟前忏悔,让母亲听见冯山的忏悔,这样才对得起他的母亲。母亲死时,他回家给母亲收尸,母亲的一双眼睛就那么不甘地睁着,他伸出手去合母亲的眼睛,母亲的眼睛还那么不屈不挠地睁着。最后他跪在母亲的面前,呼天抢地地哭诉:娘,你这是干啥呀?!母亲的眼睛仍空洞地似乎望着什么,也期待着什么。他一边流泪一边把母亲放在棺材里,合上棺盖他看了母亲最后一眼,母亲仍那么心有不甘,死不瞑目地睁着眼睛。 母亲就这么轰轰烈烈又平平淡淡地去了,他兴师动众地为母亲出殡,手下的弟兄们一律披麻戴孝,鼓乐班子用尽了吃奶的力气,吹吹打打地烘托着这种没头没尾的热情。 这么多年过来了,槐从一个毛头孩子,成长为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他对冯山的情感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由最初单一的恨,最后转化成一种欣赏,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欣赏,甚至还有儿子对父亲的膜拜。 如果冯山不是他的父亲,是别的什么人,他不会对他有恨而完全是一种欣赏了,他会膜拜他,心甘情愿地成为他的仆人。然而现实却是另外一种样子。此时的槐对冯山这种又爱又恨的情感,纠结在他的内心,煎熬着他这么久,他放弃追随国民党的大部队撤退到关内,而是义无反顾地来到了二龙山,为的就是守住对母亲的一份承诺。他一想起母亲不肯闭上的眼睛,他心里就猫咬狗啃地难受。 那时,他还不清楚冯山会尾随他而来,如果冯山不来,他也要在二龙山坚守着。他凭直觉,冯山迟早会来找他的,那时,他们两个男人,一对父子,一对冤家,就到了清算的时候了。 槐没有想到,冯山会来得这么快,他前脚刚到二龙山,冯山带着队伍就把二龙山围了个风雨不透。槐清楚,自己来到二龙山是把自己逼上了死路,整个国民党几十万部队,说败就败了,兵败如山倒。以前的胡团长,现在的胡师长,只率领几十人突围了出来,他拒绝了胡师长撤退到关内的建议,胡师长便匆匆忙忙地交给他一份委任状,委任他为二龙山镇特派组组长,官至上校。他以前只是一名国军的上尉,从上尉到上校这是一个飞升。他当时并没有把胡团长这狗屁不如的承诺放在心上。胡师长前脚一走,他立马把那份委任状撕得粉碎。 他从南山投奔了胡团长,其实他恨胡团长比恨冯山有过之而无不及。当年胡团长为招安他,动用了武力,在南山一带激战了三天三夜,他亲眼看见三十几个弟兄死在了胡团长队伍枪下。当年胡子火拼,投靠日本人,又离开日本人,他的弟兄们都没有这么大的损失,是胡团长这个王八蛋让他的弟兄们白白送命了。那时他就发誓,迟早有一天要干掉这个姓胡的,为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弟兄们报仇。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后来冯山一枪没放地投奔了共产党的队伍,他别无选择地投奔了姓胡的。他把仇人当恩人,完全是为了冯山。如果没有冯山,他就是死在南山上,也不会投奔姓胡的国民党。 他突然拉着队伍投奔到了姓胡的门下,当时胡团长兴奋得脸冒油光,抓着槐的手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胡团长没想到,他打了三天三夜的这伙土匪,最后竟然甘愿臣服于他的麾下。胡团长当下就许给了槐一个上尉连长。 胡团长搞不懂槐投奔他的原因,起初的一段时间里,他的确满足了一阵子。后来他发现槐并没有和他一条心,每次看到槐时,他都能看到槐满脸的杀气。这股杀气让他不得不多留了一个心眼,每次作战时,只让槐这个连打外围,安排离他的团部越远越好。在别人的眼里,槐这个连只是胡团长手里一枚可有可无的棋子。就是被共产党的军队消灭了,他也不会感到心疼。事实也的确验证了人们的猜想,随着胡团长的离开,忠心耿耿跟随胡团长的这些下级军官相应的都得到了提升,唯有槐还是个上尉连长。 槐对胡师长重不重用他根本没放在心上,他投奔这个姓胡的,根本没想过升官发财,他在寻找冯山。他和共产党其他队伍作战时,根本唤不起他的斗志,能打就放几枪,打不了他就撤,他要保存自己的实力,这些可都是和他打拼多年的弟兄,他一个也舍不得丢掉。每每遇到冯山的队伍时,他的队伍就打疯了,可以说是以一当十,他们的口号是,打败共产党的军队,活捉冯山。槐一直觉得冯山迟早有一天会落到自己手里。让他没有料到的是,几百万的国民党部队说败就败了,兵败如山倒,就连昔日威风八面的少将胡师长,率着残部也要大逃亡了。面对着仇人逃亡,他自然心不甘情不愿,胡师长率着残部还没走过一个山头,他就让手下的弟兄们断了胡师长逃跑的念想。当弟兄们手持武器冲上来时,胡师长还以为槐这是派人来护送他。一边拱手一边说:刘槐老弟,日后我胡某打回来,你就是头号功臣,我胡某不会愧对你的。 槐就举起了枪道:姓胡的,去你妈的,别忘了你杀了我三十几个弟兄,今天送你上路,就是让你替我弟兄们抵命。胡师长就傻了,他没想到槐会对他这样下手。他刚想拔枪命令残部抵抗,槐手里的枪响了,胡师长睁着眼睛不甘心地一头栽倒了。 那些追随胡师长的人,纷纷扔掉枪,跪在槐的面前道:刘连长咱们可远日无冤近日无仇。 槐不想杀这些追随者,他们的魂早就被共产党的军队吓得灵魂出窍了,他便挥挥手里的枪说:愿意跟我干的拿起枪就走,不想跟我的,马上滚蛋。这些残部一部分人当时就捡起枪跟了槐,一部分人哭诉自己上有老下有小要回家,槐不耐烦地挥挥手把另一部分人打发掉了。槐的目标是二龙山,他要鸠占鹊巢在二龙山等着冯山。 ------------ 第六章 冯山没让他等,还没等槐在二龙山喘口气,冯山就来到了山下。槐知道,他和冯山结算的日子到了。 文竹单枪匹马地上了二龙山,冯山本想让孔大狗陪她一同上山,被她中途拒绝了。她知道她的身边不差多一个少一个孔大狗,如果槐想要她的命,她就是带上十个孔大狗也没用。冯山把她送到山下,再往前走,就是龙脊了,那是由一组石阶组成的山路,冯山对这些石阶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甚至能数清从山上到山下共有多少个石阶。看到通往山顶的石阶,文竹就停下脚步,她转过身望着冯山。冯山也在望她,文竹又说:你和槐再怎么样,你是他爹,他是你儿子。看来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个山我一定得上。 冯山绕着文竹走了一周,又走了一周,两眼定定地望着文竹道:你一定要去,我也不挽留,不过你可要当心,那小子心狠手辣。 文竹听了冯山的话,笑了一下,笑得唇红齿白,她没再说什么,挺着身子踏上了通往二龙山的石阶。走了两步,文竹回了一下头,冯山看见了蓄在她眼角的泪水。 冯山举起了那只独臂,风吹着他的空袖管在风中一荡一荡的。文竹回了那一次头,便再也没回过头,挺着身子,铿锵有力地向二龙山顶爬去。 冯山立在山脚,一直目送着文竹远去,一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突然想到了菊香,文竹和菊香的身影交替着出现在他的眼前,这是他一生当中的两个女人,她们都曾忠心耿耿地伴随过他。虽然他不曾娶菊香,但他刻骨铭心地爱过菊香,菊香自然也深爱过他,但菊香无法嫁给他,因为那会他是个赌徒,有谁肯嫁给一个赌徒呢?虽然无法名正言顺地成为他的妻子,但菊香对他的情感像火山一样喷发着,槐就是他们爱情的见证。 当年他们在一起火热相爱时,菊香用火热的臂膀搂着他坚实的身体气喘着说:冯山,别赌了,只要你不赌,我就永远是你的人了。他在她的怀里慢慢地冷下来,最后硬着身子僵在一旁叹口气道:不赢回冯家的清白,我死不瞑目。 他说完这话时,菊香背过身子,半晌,他伏过去搂住菊香,他摸到了菊香枕上的泪。菊香的身体已经像她的泪那么冷了。从那以后,一直到菊香怀上他的孩子——槐,菊香再也没有说过劝他放弃赌博的话。这是一个女人对他的理解。 如果没有文竹的出现,他一定会娶了菊香。要是那样的话,他和槐就是另外一个样子了。 文竹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起初文竹在他眼里就是从杨六手里赢来的一个物件,杨六手里有许多物件,他一件件地都要赢过来,最后赤条条的杨六才会真正地服赌认输。如果,文竹就是一般的女人,他赢过来也就赢了,他会给她自由,然而文竹毕竟是文竹,她不是一般的女人,她轰轰烈烈地走进了他的心里。那会儿他心里装着两个女人,沉甸甸的,纷繁复杂地装在他的心里。 他和文竹结婚前,曾找过菊香。他说:我要和文竹结婚了。 他的这一决定似乎在菊香的意料之中,菊香不惊不诧地说:文竹是个好女人,你娶她错不了。 他小心地望着菊香,菊香平静地坐在山坡上,目光追随着在不远处玩耍的槐。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张口结舌地面对着菊香。 菊香什么也没有说,似乎该说的都已经说完了,目光虚虚实实地望着槐。槐正在山坡上跑着,他在追一只蝴蝶。 半晌,又是半晌,冯山用手捂着心口说:这辈子我心里会一直有你的。 菊香浅浅淡淡地笑一笑道:咱们也就是这个缘分,人得认命。 久久之后,他站起来,摇晃着向前走了两步,菊香突然说:文竹那女人不错,娶她比我合适。 他立住脚步,但没有回头。过了一会儿,他能感受到菊香投在他后背上的目光。他嚼着声音说:菊香,这辈子就算我欠你的,下辈子一定补上。 菊香平静着声音说:咱们谁也不欠谁的,这都是命。 最后,他还是一摇一晃地消失在菊香的视线里。 往事如烟似雾地在他心里阴晴雨雪地掠过。此时,他站在二龙山下,心却被文竹牵走了。 文竹一上山便被埋伏在石头后的两个士兵捉到了,被推推搡搡地带到了槐的面前。 槐正在指挥手下的弟兄们在山顶上修筑工事。他摆出了和冯山鱼死网破的架势。他让人把文竹带到老虎嘴山洞里,洞壁上架着松明火把,哔剥有声地燃着。槐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眼前的文竹。 眼前这个女人,装在他心里好久了,一想起母亲他就会想起这个叫文竹的女人。他的心像一锅煮沸的水,文竹在他的心里那就是一块石头了。 此时,他望着眼前被自己的心火煮过无数遍的女人,心境竟有股说不清的滋味。他甚至在文竹面前吹了两声口哨。文竹低着眼睛望着他。 他面对着文竹的目光,突然有些紧张,结巴着说:你看我干什么? 文竹仍然那么冷静地望着他。 槐就说:冯山咋不来,他让你来干什么? 文竹就说:槐,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一直在恨我,恨我抢了你母亲的位置,今天我上山来就是给你一个说法。 一提起母亲,槐受不了了,他站起来,绕着山洞转悠,他捏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吱吱吧吧地响着。 文竹就又说:槐,我今天上山了,任杀任剐随你,等你杀了我,你就带着人下山吧,你爹冯山在山下等你呢。 槐就暴跳着说:他不是我爹,我爹早死了,我到二龙山上来,就是想和他有个了结。 文竹平平静静地说:槐你下山吧,冯山带着队伍把二龙山包围了,你出不去了。 槐就说:我现在已经不是国民党队伍的人了,我现在就是土匪,哪朝哪代都会有土匪的活路。 文竹说:槐,共产党的队伍是不会放过你的,冯山已经接到命令,十天之内消灭你们这股残兵散勇。 槐立在文竹面前,抓心挠肺地说:要死我也要和那个姓冯的鱼死网破。我要让他先死在我的面前,然后我就下山,任杀任剐随你们。 文竹望着近乎疯狂的槐,槐在她的印象里还是那个被菊香牵着手的小男孩,睁着一双涉世未深的眼睛。现在站在她眼前的槐,已经变成一个凶暴的男人了,为了心底的仇恨在燃烧着自己,样子有些不可理喻。她了解冯山,当年就是为了冯家的名声,为了母亲的尸骨能名正言顺地迁回到祖坟上,冯山孤注一掷,先是赌输了一条手臂,最后差点又把命搭上,为的就是一个堂皇的理由,让自己心安理得。她看着眼前的槐,仿佛就看到了冯山。眼前的槐已经钻到一条死胡同里出不来了。 眼前的槐在文竹的眼里既陌生又熟悉,冯山认准的事情就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槐和冯山如出一辙。想到这,她平静地冲槐说:你恨冯山都是因为我,你们毕竟是父子,你把我杀了,你的目的就达到了。 槐冷笑了一声,他摇着头说:我不杀你,我要杀的人是冯山,我要让他死得心服口服,他不该让你来。你走吧。 文竹不动,仍立在那里。 槐就冲山洞外喊:来人! 两个士兵荷枪进来。 槐又说:把这女人送下去。 两个士兵上前就拉文竹,文竹一把推开两个士兵,一伸手从怀里掏出一枚手榴弹,大声地说:不要动我。 槐和两个士兵惊怔地望着文竹。 文竹说:槐,我是来让你下山的,你要是不下山,我死也不走。 文竹拉开手榴弹的引信,就那么擎在手里。槐望着文竹,吃惊又欣赏的样子,好半天才回过神来,他挥了一下手,那两个士兵就退了下去。文竹的手榴弹仍擎在手里。 槐吸了口气,说话的语气柔和了一些,道:这是我和他的事,和你无关。 文竹仍固执地说:槐,你不下山,休想让我走。 槐呆呆地看了眼文竹,没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出山洞。 王大毛跑过来,冲槐说:连长,这个娘们儿太嚣张了,干掉她算了。 槐白了王大毛一眼,王大毛立马就噤了声。王大毛是跟随槐最早的弟兄之一,在南山当土匪那会儿,王大毛就是槐手下的干将。这么多年出生入死的,王大毛仍在追随着槐。槐说一不二,弟兄们从来不问为什么。 槐一走出山洞,气就泄了一半,以前他对文竹的认识就是站在雪地中绿裤红袄的一个小女子,在他眼里就是个女妖,她把冯山勾引走了,让母亲痛苦失落。现在,他眼里的文竹,豪气,仗义,有种男人气,他站在文竹身旁仍能感受到从这个女人身上散发出的咄咄逼人的气息。他对文竹不能不刮目相看了。他在心中把文竹和母亲菊香又作了一个对比,也许母亲身上少的就是文竹身上那股气,如果母亲身上也有那股气,也许冯山娶的就不是文竹而是自己的母亲了。 槐命人守住了洞口,既然文竹不想走,那就让她留在山洞里好了。他明白,文竹不下山,冯山会上山的,他和他还没有了结。那一晚,槐站在二龙山的悬崖上,望着漫天的星光,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也没想。 最后王大毛蹲在他的身边也不知深浅地和他一起望天上的星星,半晌,又是半晌之后,王大毛哑着声音道:大哥,共产党的军队把二龙山都围住了,以后咱们的日子该咋弄? 以后的日子不仅是王大毛所担心的,也是山上的弟兄们都担心的,国民党那么多的队伍说垮就潮水似的垮了,他们不再相信国民党了,他们只相信槐,槐把他们带到山上来,他们也很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未来。他们现在的身份已经不是匪了,而是国民党队伍的残部,此时,共产党的队伍在山外已经风雨不透地把他们包围了,他们当土匪时,可以做到不知天高地厚,现在他们做了国军,和共产党的队伍打了那么久的交道,他们清楚,共产党的队伍说一不二。 况且整个东北,国军的队伍已经逃亡得到处都是了,他们区区这个残部,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失败是迟早的事情,他们不能不考虑眼下的事情。 半晌,槐说:山上的粮食还够吃多久的? 王大毛掐着指头捏了半晌道:十天半个月的还够。 槐从天空中收回目光望着空荡荡的山林道:春天了,山上也能弄到一些吃食,只要我和冯山的事了结了,咱们就下山,你们该怎么活就怎么活,我的命只有天老爷知道。 槐这么说完,王大毛就苍凉地喊一声道:大哥,你何苦这样? 槐就不说话了,对于槐和冯山的关系,许多弟兄都清楚。槐说和冯山有仇,那就是有仇,弟兄们心里有的只是槐。槐说什么就是什么,按理说,当年国军的胡团长率部攻打南山,他们死了三十几个弟兄,最后胡团长还是撤了,他们对胡团长的仇恨可以说不共戴天,但槐最后说投奔胡团长,他们就一举投奔了国民党,这都是槐一句话的事。这是他们当土匪时养成的习惯。最后撤到二龙山上时,那些不坚定的士兵,有的开了小差,有的被槐遣散了,剩下的都是和槐当年在南山起家的弟兄们。他们对槐忠心耿耿,槐说一不二。 王大毛这时就说:大哥,都听你的,你说咋的就咋的,弟兄们的命就是你的命,生生死死和你在一起。 槐突然鼻窝深处有些发热,有两行泪从眼角流了下来,天黑王大毛看不见,槐甩了一下头,把泪甩到了山崖下。好半晌,槐嗡着声音说:我和冯山了结了,咱们就各活各的。 王大毛深深浅浅地望着黑暗中的槐道:大哥,弟兄们没说的,就是死在这二龙山上,兄弟们也不会抱怨的。 槐立起身,拍了拍王大毛的肩道:冯山最迟不会超过明天,他就会上山的。 ------------ 第七章 上级只给十天时间拿下二龙山上的槐,天一亮就是第五天了。文竹上山那一夜,冯山一宿也没合眼。他立在山脚下,望着二龙山顶,山高水长,地老天荒的样子。 他们这个团在战役结束后,接到的命令就是肃清残敌,有的以连为单位,他们围剿二龙山,考虑到地势,他们一个整编营把二龙山围困了,时间都是一致的,现在已经有队伍执行完任务,向团部报到了。然而,他们三营驻扎在二龙山脚下,对二龙山还没有放一枪一弹,山上山下就那么对峙着。 冯山作为一营之长,这几天他已经把所有的结果都考虑到了,如果智取不行,只能强攻,他的方案是,以一个连的兵力在龙脊这条路上佯攻,另外两个连绕到龙腿那条路上真攻,同时要求团里的炮兵连支援,就是鱼死网破,也要在十天内拿下二龙山。强攻意味着会有巨大的损失,这是团里和他本人都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文竹上山,他似乎看到了希望,然而这点希望随着时间的流逝,又破灭了。天一亮,二龙山上仍一点动静也没有。他望着头顶的太阳,日出三竿时,仍没有动静,这时,他每隔一个小时就派人去山脚下察看情况,不时有人汇报:营长,文竹还没下山。他听着一次次汇报,脸色就越来越难看。随在他身边的孔大狗也如坐针毡,屁股下像着了火似的,一次次欠起身子向外张望。 冯山终于下了决心,从腰间掏出枪,拍在桌子上,孔大狗一愣,冯山就说:把各连的连长叫来。 孔大狗以为冯山要下达攻山的命令,很爽快地应了一声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三个连长气喘吁吁地就来到了冯山面前。此时冯山已经绘出了一张二龙山的地图。他就在地图上纸上谈兵地把任务都布置下去了。一连在龙脊佯攻,二连三连在龙腿上主攻。几个连长拍着胸脯说:营长,放心吧,锦州咱们都拿下了,小小的二龙山不在话下。 总攻的时间定在第六天上午十点。全营的人都知道文竹已经上山了,现在杳无音信,生死不明,他们不明白,营长为什么把总攻的时间定在第六天,而不是现在。 当众人把想法提出来后,冯山把枪插到枪套里,站起身来冲众人说:今天我先上山。 冯山说出这话,众人惊讶地张大了嘴巴,文竹上山时,他们就不同意,如今文竹生死不明,冯山又要独自上山,这几个连长包括孔大狗等人,没有一个人同意的。孔大狗带着哭腔说:大哥,营长,你不能去,槐那小子对你是啥心眼你还不知道,那小兔崽子心狠手辣,嫂子还没有消息,你可不能再去了,要攻山行,现在就打。 冯山就用目光一个个地望过去,几个连长在他的注视下,一个个地都低下了头。众人太了解冯山了,他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还有就是众人对冯山眼神的熟悉,他决定下的事,目光就像一把刀子,冰冷而又不可动摇,谁迎接了冯山的目光,都会感到一种不可动摇的力量。冯山的目光最后和孔大狗的目光接上了火,孔大狗还想叫嚣什么,但他看见从冯山目光中透射出来的力量,他的话在嗓子眼里呜咽了一下,半晌,潮湿着声音说:大哥,你要去也行,一定得我陪你去。 冯山说:我一个人够了,你们都在山下等着,记住,明天上午十时,我还不下山,就发起总攻。 三位连长坚挺地立在冯山身后,这是命令,他们不会更改的。 冯山说完这句话,走了出去,一直向二龙山脚下走去。他知道孔大狗就尾随在他的身后,他头也不回地说:大狗,你回去! 孔大狗就嗡着声音说:大哥,你去哪我去哪,别的我都可以听你的,这次我不能听你的。 冯山停下脚,回头望了眼孔大狗。孔大狗也立住脚,不远不近地站在那里。冯山把坚硬的目光投过去,孔大狗不看那目光,望自己的脚,脚上那双布鞋已经露出了脚指头,他就望着自己的脚趾头。 冯山又说:大狗,你回去,上山我一个人足够了,多一个人就是累赘! 孔大狗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立着。 冯山转过身向前走去,身后孔大狗的脚步声又一次响起。 冯山有些生气了,他冷着声音说:大狗,你没听见我的话么? 孔大狗就说:大哥,你啥都别说了,除非你不去。 冯山又回头望了眼孔大狗,孔大狗梗着脖子,他是铁了心了。冯山仰头叹息了一声,便大步地向二龙山走去,孔大狗的脚步声便有声有色地随在后边。 当冯山和孔大狗被带到槐的面前时,槐不相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叫了一声:哈。他又叫了一声:哈—— 然后就定定地去看冯山。 冯山的一只空袖管在风中飘舞着,孔大狗立在冯山身后,目光里似乎要射出子弹。 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别的原因,槐自从看到冯山那一刻,便开始浑身发抖,他的牙齿打着战,上牙碰着下牙说:冯山,你终于来了。 冯山没有说话,孔大狗就骂:槐,你个兔崽子,赶快把文竹交出来,放我们下山,明天这时候,就是你的祭日。 槐似乎没有听见孔大狗的话,他哆嗦着双腿,在冯山身边绕了一圈,又绕了一圈,最后他把目光定在冯山的脸上。冯山迎着槐的目光望过去,两个男人的目光就交织在了一起。 冯山望着眼前的槐,槐在他眼里既熟悉又陌生,这就是他和菊香的孩子,他的上唇已经生出了长长短短的茸毛,太阳底下,槐仍然一脸孩子气。他望着槐,心里突然涌出一阵感动。这份感动像一股温热的潮水很快便涌遍他的全身,他的目光柔和了起来,软软地望过去。槐的目光却像一把刀子。 冯山猛然间从槐的目光中似乎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他挥起砍刀眼皮不眨地向自己的左臂砍去……所有的英雄壮举都是一瞬间完成的,那时他空着袖管站在凛冽的寒风中,他的心里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赢光杨六所有的家当,让杨六抱着石头沉到大西河里去。他的信念像一棵疯长的树,穿越他的头颅,擎着他的信念,直上云霄。那一阵子,理想和信念像一壶老酒,让他在迷怔中癫狂着兴奋着。冯山望着眼前的槐,槐也正沉醉在自己的信念中,那份悲壮和那份激越让槐悲壮和豪情。这就是他的儿子,知子莫如父。冯山在那一瞬间完成了对槐的了解和想象。 这时的冯山反而松弛了下来,他笑了笑,松弛下来的神态让他更自然了一些,他叫了一声槐。 槐就像一颗随时准备爆炸的炸弹一样,灵醒地望着他。 冯山又说:你想了断这份恩怨,你做主,听你的。 冯山说完这话,拔出了腰间的枪,轻轻地放到了地上。 槐在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要和你赌一次,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冯山微微笑了笑,他把拇指卡在腰间的皮带上,就像平时指挥一场战斗后,大获全胜,看着战士们在打扫战场。 他望着槐一直微笑着,这笑让槐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槐摸了摸脸,又抻了抻衣服,槐就没头没脑,有些生气地道:你看什么? 冯山无动于衷,仍那么笑着。 槐就恼羞成怒道:看什么看,我今天要跟你赌枪,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槐“哗啦”一声从怀里掏出枪,并顶上子弹。 孔大狗蹿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似乎要伸开双臂护住冯山,然后嘴里道:和我大哥赌,你小子不够格,你要是赢了我,再找我大哥。 冯山用了些力气,用手把孔大狗扒拉开,就那么迎着槐的目光站在那里,脸上依旧带着笑。 槐说:咱们相距五十步,一起射击,谁先倒下谁就认输。我输了,随你下山,你输了,把命留下。 槐说完一步步地向前走去,他数着自己的脚步。 孔大狗抱住冯山,撕心裂肺地喊:大哥,你不能和他赌,要赌我和他来。 冯山看着一步步远去的槐,冲孔大狗一字一顿地说:大狗,你站远点,你无法替我了结。 孔大狗不走,仍那么抱着冯山。 冯山就又说:大狗,你站开。 孔大狗知道,冯山的决定就是泼出去的水。他有些绝望地喊了一声:大哥。 槐站到五十步这个地方不动了,他转回身,举起了枪。 槐说:姓冯的,要是你不敢举枪,我现在立马放你们下山。 冯山伸出一只脚,用脚尖一挑地上的枪,枪便到了他的手里。 槐打了一声口哨,两个士兵押着文竹从山洞里走出来,她的手里仍死死地抓着那枚拉开引信的手榴弹。她立在不远处,叫了一声:冯山—— 冯山偏过头去,冲文竹美好地笑了一次。 文竹就幸福地立在那里,她看到了眼前的赌势,心一下子安稳了起来。她虽然不了解冯山的赌,但她无数次地等待过冯山从赌场上归来。每次回来,冯山都是一身的疲惫,也像今天似的冲她微笑着,然后轰然一声倒在滚热的炕上,鼾声四起。她只要一听到这鼾声,悬着的那颗不安的心,立马就沉了下来,三天四夜之后,冯山会在梦中醒来,然后虎虎有生气地站在她的面前,冯山就又是冯山了。她欣赏这样的男人,就像看一尊神,她就是这样被冯山软化的,也是这样被征服的,在以后的生活中,只要看到冯山的身影,她就会踏实下来。 槐的枪口对着他,阳光下枪管闪着光,他眯了下眼睛,又眯了一下。 槐就说:姓冯的,你要是男人,就把枪举起来。 孔大狗在一旁听了就骂:兔崽子,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老子是男人的时候,还没你呢。 槐不理孔大狗,冯山也没有看孔大狗一眼,他缓缓地把枪举起来,他的右手平伸开,送出了枪,左臂的空袖管在无风的山顶显得了无生气。 槐冲孔大狗说:你数三个数,我们就开枪。 孔大狗望眼冯山,又望眼槐。 孔大狗悲哀地叫了一声:大哥—— 槐说:你不数,我数。 孔大狗突然说:一。 世界静了下来,所有的人都注视着山顶上发生的这一幕,似乎定格了。 孔大狗又说:二。 槐眯上了眼睛,他微调了一下枪口。 冯山就那么举着枪,表情依然如故,仿佛眼前这一切和他没有关系一样。文竹就那么欣赏地望着他,像欣赏一棵树,好大一棵树。 孔大狗望眼冯山,又望眼槐,带着哭腔又喊了一声:三。他随着喊闭上了眼睛。 枪响了—— 枪响过那一瞬间,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个人仍那个姿态站在那里。 先是孔大狗看见冯山脸上流下一缕血。冯山的眼睛仍然睁着,他嘴里轻吐了一下,似乎叫了一声:槐—— 然后摇晃一下倒下了。 槐在五十步开外,吹了一下枪口,很潇洒地走过来。他站在倒下的冯山面前,笑着说:你输了。 孔大狗号叫一声奔过去,抱住冯山叫了一声:大哥,你咋在小河沟里翻船了? 冯山眼睛仍然睁着,直直地望着天空。 文竹立在那里,她似乎仍然在望着那棵树,那棵顶天立地的树。 槐让人把孔大狗和文竹推搡着送下山,文竹平静地走着,孔大狗号叫着:槐,明天上午十点就是你的祭日,你等着。 他又喊:大哥,明天我来给你收尸。 …… 第二天十点,三营对二龙山发动了总攻,这是冯山的命令,没有人违背,全营的人马抱着必死和必胜的信念冲向了二龙山。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他们没费一枪一弹就冲向了山顶,一路上,他们没有遇到任何阻击。 孔大狗一马当先,他第一个冲到了山顶,他看到槐跪在冯山的尸体旁,僵僵的,硬硬的,似乎死了。 槐送走孔大狗和文竹之后,他绕着冯山的尸体转了三圈,突然他就看到了冯山手里的枪,枪在他眼里有些异样,孔大狗喊到“三”时,他射出了一颗子弹,却没有听见冯山的枪响。他看了一眼枪,又看了一眼,他蹲下身,把冯山的枪拿在手里,他发现,冯山的枪保险都没开。这一发现让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他望着冯山,就那么不错眼珠地看着。 后来,王大毛走过来说:大哥,你赢了,下一步咱们该怎么办? 槐站起身冲身后的弟兄们说:你们走吧,都走。 弟兄们不动,傻了似的立在他的眼前,突然他大喊:都走,马上从我眼前消失。 他说完这句话连开了三枪,子弹贴着弟兄们的头飞了过去。 弟兄们这时才灵醒过来,四散着逃了。 此时,山上只剩下他和冯山了,弟兄们一走,他就跪在冯山身边,他望着冯山,似乎是要把眼前这人琢磨透。 孔大狗冲了上来,他看到眼前的情景,叫了一声:大哥—— 这时槐回了一次头。 孔大狗又喊:槐,你个王八蛋—— 孔大狗手里的枪响了,槐摇了一下头,把头转回去,他嘴里喊了一声:爹——身体摇晃一下,一头扑倒在冯山的身上。 正午的时候,队伍下山了。 文竹背着冯山走在队伍的最前面,她的身后是三营全体人马,他们列着队整齐地向山下走去。 队伍下山后,就和大部队集合了,他们马上就要入关了。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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